挖泥鳅
好有意思的一段回忆!
八岁那年,家门前的那条小河受干流断流的影响,忽然就干涸了。那是条真正的“小”河,是村子南面供给白洋淀的干流的一个小小的排水渠——夏季起泄洪的作用。她从村南面大河河堤源起,弯弯曲曲穿过大半个村子,绕到村西,从我家门前流过。在据我家二百米处,停顿成一个面积三千平米左右的河塘——像一个时代的句点。河塘深约四五米,水深不过一米半。夏季,水里生长芦苇,碧绿葱茏;岸上杂生着五颜六色的野花,争奇斗艳;临河塘各家的鸭鹅争相戏水;蜜蜂、蝴蝶穿梭花丛;蜻蜓点水;鸡鸣鸟叫,好不热闹。常会在河边捕捉小鱼虾、小蝌蚪时,不经意就捡到一、两个鸡、鸭蛋,真是一种描述不尽的惊喜。以致记忆把这种拾鸡鸭蛋的情景,定格在我今后几十年的梦中,不断再现。
而更让我永生难忘的还是后来挖泥鳅的事。
八十年代初,我们那儿的农村还很贫困。“环保”这样的词汇既没听,就更谈不上环保意识了。流经许多家、院门口的那条小河,就由一条清澈见底的水渠变成了墨绿色的水沟。由干流涌出来的小鱼虾无法适应,慢慢绝迹。但那些生命力很强的泥鳅,却能安然在河底穿梭,为贫穷的人们制造了高潮和念想。
在一个夏末秋初的午后,村里的喇叭突然起。广播的内容是要村民们去塘里捞泥鳅。因为那片塘就要卖作宅基地了。那天下午大队组织抽掉仅有的一点水。等我傍晚放学回家央求哥哥带我去挖泥鳅时,塘里已没有空地。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呼小叫。许多人挥汗如雨赤膊上阵,脊背、胸脯、手上、脸上都是污泥。那时村民极少能吃上肉。而鱼,因大小河的污染和断流也很难吃到免费的了。此时有不花钱的午餐,谁会不来吃呢?很多家庭是倾巢出动:大人、小孩拿盆的拿盆;拎桶的拎桶;扛锹地扛锹。把家里能拿的容器基本都带来了。
我拿了脸盆,哥拿了锹一路奔去,见缝插针。。鞋子顾不上脱就踏进泥里。哥大我四岁,刚刚会用铁锹。每锹污泥里都有一、两条泥鳅。我除了捡哥挖出的泥鳅,自己还用手伸进泥里搅摸。看着别人盆里黑压压一盆乱挤的泥鳅,自己多么希望也能多抓些。毕竟是女孩子,手在泥里刚一触到泥鳅那滑腻腻的身体,便惊叫着缩回手。像是触到平生最怕的蛇一样的感觉,吓得我再也不敢摸了,只跟着抓那些哥挖出来的。哥毕竟是男孩子,勇敢、能干得多。在我连滚带爬的在污泥里捉从盆里跳出来的泥鳅时,已又挖出了四、五条,真像挖山芋一样。看到很多有经验的大人,拿了铁的竹的筛子,在水洼处的污泥里一抄,水和泥顺筛眼漏下,只剩活蹦乱跳地一堆,挤在一起,拼命挣扎。他们的盆很快便满了。也有几个壮实男人,拽着一张打渔网在积水较多的地方合伙撒网、收网,相互大声吆喝着。“啊!有大的!看!厚子!大厚子!”他们嚷“厚子”,学名黑鱼,像泥鳅一样油腻光滑,全身黑乎乎,头硕大而坚硬。那条大厚子据说是这塘里的王。足有二十斤重,是那次捞塘最大的收获。村人据此又在堂里折腾了好几日,几乎把河塘翻了个底朝天。
我后来十几年在外住读求学。那记忆中水草丰美的水塘,不知怎么就变迁成了宽敞、气派的新房、小楼、别墅。推土机一定掩埋了不少泥鳅吧!
但被吃掉和被掩埋又有什么区别呢?
唉!那记忆中的美丽的小荷塘,味道鲜美的泥鳅啊!也只有梦中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