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我爸爸

十字路口，红灯，公交车停下来，透过车窗下意识地看过去，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窗外的街边，竟然是女儿和他。

两个人那样地靠近，女儿似乎在仔细地搀着他，小心翼翼朝前走。

忽然发现女儿原来那样高了，15岁的孩子，竟然已经长过了他的肩。而我也不过刚刚到他的肩。他的身体似乎有些微微的弯曲，一些重量压在了女儿纤细的手臂上。能看到她脸上的汗，几丝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上，小脸红红的，唇倔强地抿着，忽然低头温柔地跟他说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冲女儿笑。

心就是一紧，说不出的一种感觉。车却开动了起来，再转头朝后看，女儿搀扶他的身影就被距离隔在了后面，似乎是一种颓败的感觉袭上心头，也有莫名的愤怒，这个男人，五年前抛弃了我和女儿，五年中以种种借口抵赖支付孩子的抚养费。十多年来我一个人带着女儿艰难度日，抚养她教育她。因为他的错，我和女儿承担着人生加倍的委屈。在我心里，他分明是我们母女的仇人，这些年我带着女儿，有意疏远他，不让他看女儿，更不让女儿亲近他，在女儿成长的光阴里，我有意无意地让孩子知道他的不好，当年是他抛弃了我们，这些年他一直对不起我们。虽然他是女儿名义上的父亲，可是，他却不是我们应该去爱的人。

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发生刚刚那一幕。即使隔着玻璃，我也能看到在女儿眼里，对他的那份爱和依恋。

剩余的路途，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当年的背叛，他对我们母女的无情，想起几年前女儿生病住院，不得已去他那里要钱时，他的借口和推脱。对孩子，他何尝尽过父亲的责任？他做得那样无情，无情到不可以被原谅。而如今，他又凭什么来享受女儿的心疼和照顾？还是孩子太小，不辨是非？可她却已经比我还高……

越想越气，回到家饭也不做，等着女儿回来问个究竟。

等待的时间似乎漫长，听到门响的时候，我的愤怒已经膨胀到了极限，不等看清女儿，便一把将她扯进房间，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他是不是常去找你？

女儿先是震惊，听明白我的话后，脸上却平静下来。那种平静，让我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再只是一个15岁的孩子。她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他是我爸。

她竟然叫他爸。这个男人，他怎么配？

可是他是我爸。妈，没有他就没有我，对吗？

女儿并不反驳我，只是看着我，始终没有慌乱，目光一直平静。

可是他不爱你。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可他还是我爸。

女儿依旧是这一句，唇又抿了起来，倔倔的样子。

我再度有了颓败感，这么多年，我对她的爱，他对她的不爱，原本是场输赢太明显的战争，他的输，根本是定局。他没有付出过爱，拿什么来赢得女儿的心？可是，我竟然错了。

你是不是背着我跟他来往，是不是？我看着她，因嫉妒而更加愤怒。

是。

女儿却坦白。妈，我一直瞒着你，是因为爸不让我告诉你。你和爸之间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我知道他是我爸，几年前他开始常常来看我，他告诉我他对不起我，因为他没有能力照顾我，没有什么可以给我，可是，他爱我。

他骗你！我几乎歇斯底里。

但是我相信他，而且我需要他。就算他给我的没有你给我的多，可是他也是我的亲人，妈，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允许我爱他。这些天他身体不太好，我想陪着他，我想照顾他，因为——他是我爸爸！

女儿看着我，忽然喊了一嗓子，顷刻已是满脸的泪水。

我愣住了。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竟然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我一直忽视了，这个抛弃我的男人，和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怨他恨他远离他忘记他，可是，他始终是女儿的父亲，她唯一的父亲。他和女儿有着我和女儿同样的血缘，是割不断的。

女儿是我的亲人，他是女儿的亲人，所以他就是我的亲人的亲人。这样的关系，之前，我却从来没有梳理清晰过。

女儿还在哭，那样委屈地。我忽然知道了她的委屈，她爱那个男人，一直都在爱，却为了不伤我的心，尽量地瞒着我，这对孩子来说，该是多么残忍。作为女儿，她有爱他的权利啊。作为父亲，他同样有被爱的资格。

我慢慢伸出手擦去女儿脸上的眼泪，好吧，孩子，是妈妈错了，以后，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和爸爸在一起。

没有说完，我的眼泪也已落下。心依旧是酸涩的，因为嫉妒，因为不甘，因为我曾经所受的伤害。可是，我已经打算放下过去的一切。因为他是我的亲人的亲人，所以，我将不再继续仇恨他。我将把爱的权利和被爱的资格，全部还给他。

这是一个爱的公式，女儿教会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