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
洁白的墙壁上镶嵌着洁白的窗户,窒息的空气牵引着一丝毫无生气的光线,凌乱地散落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洁白的床架上铺垫着洁白的被褥,洁白的被单里紧紧包裹着一个赤裸裸的男人。男人似乎很平静,曾经充满个性张扬的笑容被自上而下流入男人体内的滴滴液体凝固了,笼罩在鼻沿边软弱无力的塑料物体和那玻璃瓶里传来的阵阵沸腾,不协调地打破了宁静的夜。
男人是刚刚走过三十一个春夏秋冬,刚刚跨入千禧之年的大年初七,就被这迷人的世界所抛弃的弟弟。
弟弟六九年出生,超是弟弟的名字。弟弟从小就被大家宠爱着,瘦长的脸型修饰着一副自鸣得意的帅气,在那歌声飘荡“今儿个真高兴”的年代,人们都爱玩笑地称呼弟弟是解晓东第二。但很失望,我们从未听见弟弟用他那浑厚的嗓音欢快地唱出一首歌曲来。弟弟仅读书八年就匆匆跨入既陌生又好奇的待业队伍中,就在那时,弟弟美丽的人生畅想曲,打上了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颤音符号。
泪与血肉的交替,今天与明天的交替,在短暂的一瞬间,弟弟眼里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
弟弟热爱银行工作,那是在父亲的熏陶下磨合产生的热爱,是一种真诚的热爱!农行把这个绚丽灿烂、神话般的希望降临到了弟弟的头上,希望弟弟从遥远的阶梯走上对他来说神圣而又理想的殿堂。弟弟用他那苍白无力的双手,竭尽全力却无法捧起、无缘接受这灿烂时刻的到来。医院传来的体检报告,无情的向弟弟下了一道逐客令,告诉弟弟难以置信的却又永生难忘的事实——乙肝。“乙肝”让弟弟永远与他热爱的工作失之交臂,创伤与忧郁、心痛与颤抖,伴随着弟弟渡过了漫长而又难以忘怀的凄凉时光,失去的滋味在苦涩与困惑中共鸣,共鸣出剧烈的震撼让弟弟难以适从。弟弟一蹶不振……
无情的打击与伤痛并没有使弟弟脆弱的心灵感觉失望和悲哀,唯有悲伤过后的美好憧憬让弟弟再一次倍感生命的可贵,在无声无语中慢慢苏醒过来。美丽的世界总是在是与否的衡量中模拟出似懂非懂的试卷,自始至终没有给弟弟一个明确、标准的答案,让弟弟疲惫不堪的身躯在坎坷的小径上徘徊了十多年,十多年里总能听见弟弟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声:再来一次!那呼声无时无刻在刺痛弟弟奋力拼搏的心灵。
弟弟并不懂得生意场上尔虞我诈的信条。弟弟做过服装、茶叶等生意,却没有一次令弟弟兴奋过,带来的尽是无限的沮丧和遥遥无期的期盼。最后一次茶叶生意做在外地,生活条件的简陋和长时间的奔波操劳,让弟弟在无情的痛苦中倍受煎熬,强烈的回乡愿望把弟弟从千里之外拖回来,在五颜六色的沙发床上一躺就是两个月。直到弟弟离开他渴望多呆上一段时间的美丽尘世,弟弟的生意伙伴也没有将那一点点可怜的“希望”送还。
其实,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慈祥与和蔼,只是弟弟经受不住风雨沐浴,在劫难的生命里开了一个并不快意的玩笑。那是在弟弟的服装店衰落以后,亲戚朋友把满脸沮丧的弟弟带进了县办的造纸厂,温馨与璀璨的笑容,在幸福之神的牵引下格外夺目。而命运之神似乎总爱在弟弟人生小径上,铺设一个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凄惨屏障,让弟弟应接不暇。不到一个月,准确地说,是28天后的当夜,硬、快、重、大的压纸机把弟弟瘦长的五指皮肉撕脱,顷刻间,血流如注,血流成河。
弟弟没有结婚。弟弟在爱的世界里到处充满着温暖阳光,却不能泅到爱的海洋的彼岸,不能让弟弟心爱的人与弟弟一起度过快乐难忘的时光。弟弟爱她,她也爱弟弟,沉静中的惬意,无限地畅想,传递着弟弟和他心爱人的珍视与欣慰、可抚可触的情爱。在一封封热情洋溢的信函里,字里行间透露出执着、真挚的碰撞,碰撞出一首首情趣陶醉而又惘然不安的心灵颂词,碰撞一曲曲情窦初开而又情怨慌乱的赞歌,直到灵魂飘然离去。弟弟把爱锁进了自私而狭小的空间,没有给他所爱的人一生最灿烂的升腾,在毫无血肉交替的苍白世界里独自享受,让爱和自己从爱的字典中慢慢融化,直至消失。弟弟所爱的人犹如一只失去方向的舟,在爱的波光中四处漂零,最后凝固在茫茫的思念中。
弟弟很喜欢他的仨个侄儿侄女。在侄儿侄女们懵然无知的那个天真时期,弟弟会用锐利的眼光、用父辈的关爱和呵护无时无刻搜索他们,友善、善良、良知的监护中,绝不会让他们靠近和触摸弟弟认为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像那些属于他个人所有的,会在无形的空气中传播给侄儿侄女。侄儿侄女喜欢玩耍,那并不很大却充满人情味的房间,到处都是他们的游戏的好去处,任何东西都是他们理所当然游戏的理由,每当侄儿侄女想拿弟弟的房间里的物品,特别是弟弟的茶杯时,他们总会听见弟弟无奈的叫喊:别动。那叫喊显得苍白无力。
弟弟在暮霭的世界里穿越无数的沼泽,竭力想摆脱劫难的追逐,却无缘摆脱,熊熊的火焰在挣扎中渐渐熄灭。
弟弟静静地躺在红棺木中,微微张开的干枯双唇,似乎在对站在沙坡地上的人诉说着什么。打在项下的红色领带,让弟弟毫无表情的脸颊有了一种安慰的谐和与满足,那领带是父亲从农行退休后的唯一纪念,也是弟弟毕生的追求……
弟弟,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