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那天是国庆假期，天刚擦黑，我与同村的昌喜便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朝村里走去。这是一条勉强可以走卡车的路，道路右边是一湾茂密的松林，走下这条路，抬眼望去便是一个狭长的村落，刚刚收割过的稻田到处散发着泥土的芳香。我回家主要是去看望母亲的，年近七十的母亲因思儿而精神失常，回家要经过昌喜的家。昌喜的家是典型的农家小院，红砖红瓦。当我们到那儿时厨房的灯光表明女主人正忙。我告别了昌喜独自匆匆往家里赶去。

从这里我还要翻过一座山岭才能到家，这时天色暗下来眼前山路变得模糊。独自夜行有点后怕，但走在家乡的地面上总觉得有些依靠，所以胆壮了许多。回家的路蜿蜒崎岖，显得有点陌生，是啊！自从参加了工作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有的路段经过整修，走在路上倍感亲切。

母亲是1949年嫁到村里的。当年母亲只有十七岁，相当于现在我所教的学生。母亲养育了我们兄妹六人，除了大姐二姐我们四兄妹都念完了高中，而且我和小弟还念完了大学。自从我和小弟参加工作结婚成家，我就再很少回到儿时的家。前年四十二岁的大哥辞别母亲和妻儿独自去北京打工，而我与小弟又不在身边，母亲的精神受到极大震憾，从此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以至于精神有点失常。

想起母亲我就想起了一件无法忘记但一直没有向别人讲过的事：那年我念小学三年级，正值冬天，村上的壮劳力都派到外地修水库堤，我家留下母亲和我们三个小姐弟，那时我们家缺粮，但母亲总是变着法让我们吃饱。那天我们三姐弟每人吃了个大红薯后在围着火塘烤火，我去厨房舀水喝，我推开厨房的门，发现母亲站在灶台前正用一双筷子在一只陶罐里使尽地拨拉着，然后把筷子放到嘴里吮吸。我很奇怪，我知道那是一只盛糖的陶罐，经过我们几姐弟的无数次捣鼓，其实里面早已什么也没有，里面仅有一点淡淡的糖味而已。后来我才知道母亲自己也饿呀，这时她只能吃孩子吃剩的东西。我还记得有两次我们跑到邻村去看电影很晚才回家，当时小村庄里安安静静，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早已熟睡，而母亲独自一人在厨房里忙碌。，因为快过大年了，一次是熬苕糖，一次是制土豆腐。记得那次豆腐刚做好，母亲像个孩子似的盛了一小碗嫩豆腐笑眯眯地要我喝。

母亲就像一台机器，不知疲劳从不生病，无怨无悔地伺候我们一家人。每天早晨起床打开家门，到厨房准备生火做饭，晚上收拾好家务，最后一个上床睡觉。白天上村里干活，中午当人们回家稍作休息时，母亲却要为大家准备午饭。我们全家心安理得享受着母亲带来的生活，但有时有人会抱怨饭菜不可口，母亲就很生气就会发脾气，她赌气似的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到厨房，大声的唠叨着提着桶去喂猪。

家越来越近，路渐渐模糊，脚下的路时断时续，走过一片旱田跨过一段沟渠就到了我们村里。走下曾经玩耍的堰堤，踏上我做过农活的田地，显得格外惬意。走在高低不平的田塍上，迎接我的是山的寂静和狗的急促叫声。

走近家门，四周显得冷冷清清，但到家的感觉油然而生。老屋的旧窗透着微微亮光，母亲现在怎么样？父亲在干什么？家里为什么毫无动静？……推门一看，昏暗的灯光下父亲正拿勺无精打采的在喝水，母亲坐着小椅正歪着头斜靠着父亲。看见我进门他们非常高兴。母亲忙问我吃饭没有，父亲站起来给我倒水。父亲的身形真让人心酸，像一根朽木摇摇欲坠。

这天，碰巧侄女小露侄儿吴博回家休息，吃过饭我便约侄儿到大姐夫家去聊聊，大姐家就在本村，离我们家很近。大姐的儿子在长春，女儿在深圳，留下外孙女陪着他俩，母亲很多时候是他俩照顾的。我们进他们家门的时候他俩正逗小外孙女。对父母的现状他们也很忧虑，他们告诉我远在北京的大哥对此非常担心，昨天大哥发来短信息：“云哥：我父母还好吗？昨夜我梦见了他们，他们叫着我的乳名。”

那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病中的父母，离乡的大哥。而我又不能提供帮助，细想起来真惭愧。

第二天天刚发亮，我就醒来，望着窗外，一切那么熟悉一切那么亲切，山还是儿时跑遍的山，这时不禁想起小时候放牛的情形，下大雨时穿蓑衣戴斗笠骑在牛背上，当牛下坡故意慢慢走时便死拽着牛尾巴，否则便会摔到地上因此惊出一身汗。有时在牛背上专心看书被牛驮进水塘，引得同伴们放声大笑。当我们这代人离开牛背带上背包走进大学，放牛娃连同那个时代就一去不复返，现在枝藤叶蔓覆盖了整个山间，草木葱茏，流水淙淙。从前放牛走过通道全部不见踪影。一片片新成长的树欢快地挺立着。剩下的几棵老树已破败不堪。新树取代旧树是那么自然，前山坳一层薄薄的晨雾弥漫其间，当太阳升起时它们在慢慢的升腾。我站屋场前的稻田边，看着脚下这片祖辈也曾经耕耘过的土地，它究竟养育了多少儿女谁也说不清，但我们都知道当一茬一茬的先辈生命终结时，这些土地又安然接纳了他们的灵魂，它还将继续养育来去匆匆的后生。是土地像母亲？还是母亲像土地？千百年的事实告诉人们，哪里有母亲哪里就有健康成长的儿女！哪里有土地哪里就有生命！太阳愉快地照耀着山村照耀着大地，露珠悄悄滑落去滋润土地，清早出行的人们惊醒了山村，山村又逐渐恢复了活力。屋场前刚长大的柳树和缓地摇曳着身姿，仿佛在告诉我大自然的和谐与美丽。唉！仔细想来人来到世间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离开人世也有自己的方式。一个人的担心又能改变多少！

很快我就要回去上班，什么时候能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