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蔡广国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4-16 20:54 责任编辑:诸葛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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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秋实先生的《背影》将我带到了一九一七年的中国,作者的《背影》感情细腻,让我眼前浮现出一个佝偻的老人,在山岗上背伏背篓的影像。

父亲生日即将到来,每每念及此事我便无法入睡,思想着此时他的情形和心情。初夏的夜晚,雨点急促地打在我屋外的雨棚上,雷声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我的思绪像风吹着的长紗,慢慢地伸开去,伸开去……

我出生在川东北一个古老贫穷的山村里,群山绵延,隔断了外面的世界。小时候家里人很多,父亲过继给人,因此我有两个爷爷,两个奶奶,还有六个兄弟姐妹,弟弟先天痴呆,五个兄弟姐妹均念书,外公外婆过世早,两个未成年的舅舅也要靠我父母的抚养,尽管父亲母亲肩挑背磨日夜辛勤地劳作,家里还是如洗般贫穷。大人们共用的一双水鞋还是在油田工作的大伯邮寄来的,春夏秋舍不得穿,父亲将它洗的亮光光的放在竹块编的箱子里,等到冬天才会拿出来使用。那时候是没有暖冬这个说法的,冬天的雨水也很多,天气非常寒冷,单薄的布鞋、衣服凉冰冰的,冬天都是从僵硬中过来的。

我上学的路大约有三里多,走过田埂,跨过小河,爬过山坡。乡间的小路蜿蜒曲折,雨天泥泞不堪,极易摔倒,倒下去手上衣服上都是稀泥。下雨的时候父亲便会放下一切事情,穿上那双唯一的雨鞋,背我去上学。父亲背过双手,紧紧地箍住我的双腿,面朝黄土,一步一晃,步履趔趄,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我在他的背上擎着斗笠盖在我们中间,他肩膀胳臂上的衣服往往会被淋湿,额头上点点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但那时我还不知道好好地照顾他的湿,更不知道心疼他的累。“骑”在父亲的背上,我顺着他的趔趄晃来晃去,心境灿烂,故意颠几下,颇觉好玩,到了学校在同学面前还颇感骄傲。父亲弯弓似的身躯、后颈窝下隆起的骨头、黑黑的汗渍和身上散发出的热气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家庭经济到了这个程度,本来无力供完我的初中学业,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我不知道父亲母亲是怎样能够竟然让我进县城重点中学读到了高中的。吃的依然是咸菜米饭红薯(毕业那年母亲还是要积攒几个鸡蛋让父亲给我送来),穿的依然是陈旧棉布缝制的衣服,那双雨鞋早就烂了不知到哪里去了。家离县城有四十多里路,大约要走八个小时,父亲背着我半月左右的口粮,翻山越岭汗流浃背而来。我对他说:“太远了,背这么重搭个车嘛。”父亲笑笑说:“没事,那些年(解放前)我们挑一百多斤一天内还赶(步行)周口呢。”(周口是另一座县城,离我家一百多里地。)父亲侧身和我挤在只有一米左右的学生床上,鼾声如雷。

天色不亮正是酣睡的时候,他起身要回家去。校园里道路曲曲折折,我担心他找不到校门便起身送他。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困意消失,我对他说:“爸,要毕业了我们要照全班合影,同学们也要相互买点纪念品,我还多要点钱。”

父亲侧头问道:“要多少?”

我吞吞吐吐地说道:“五块。”

爸爸半晌无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吐出了一口气,窸窸索索翻开内衣兜,将折叠好好的一元多钱找了出来,递给我说:“拿着,不够我去找在县城的隔房的х叔借。”

远远地看到了校门,父亲叫我不送了回去再睡会儿。我依言停住了脚步。父亲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说:“儿子,我走了,你要好好学习。”朦胧中他黑魆魆的微驼的背影左右摇摆着向前移动,脚板急速坚定地落在水泥路上,草鞋“嚓嚓”的声音敲击着我的耳鼓,敲击着我的心。我眼眶有些湿润,暗自希望自己快快成人,能为父亲分担一些忧愁。

大学毕业为了妹妹们能修完学业我急急忙忙参加了工作,妹妹们都就业后家里的情况迅速得到了改善,弟弟每个月都能领到政府发的生活费,我们都想把父亲母亲弟弟接到城里居住,但父亲不怕全家人的反对坚持要在乡下住,母亲也拗不过他的执拗。父亲在家坚持种地,养鸡养猪,抚养弟弟,照顾我们多病的母亲,小心意意地替我们维护亲戚邻居那份感情,帮我们赢得没有忘本的赞誉。我们将阴暗破旧潮湿的房屋修建成了楼房,每逢节假日,一大家团聚在一起,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笑容整日挂在父亲母亲的脸上,只恨白日苦短,临睡前母亲还要陪我们说很久,父亲则在一旁陪着我们。我也暂时忘记了工作上的不顺心,陪着父亲母亲一起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这期间父亲还要带着我们兄弟三个、大哥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一起去给两个爷爷两位奶奶、我从未见过一面的曾祖父曾祖母以及更久远的祖先的坟头烧点冥纸,我最熟悉不过的是父亲弓着背喃喃的祈祷,虔诚的祭拜,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假期结束,我偕同妻子女儿准备返程。离别家乡的惆怅、告别亲人的失落、生病和工作中的烦恼一齐涌上心头,我感觉到生活的无味。父亲母亲给我们准备的土腊肉土鸡蛋我一点也不想带,因为赶车麻烦,心里很是埋怨他们多此一举。父亲母亲似乎都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一味地坚持要送我们上车。父亲将东西装进背篓里率先上路了,我们尾随而行。考虑到父亲已经七十出头的年纪,我强行从背篓里将装着腊肉的口袋拿出来提着走。山路陡峭,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坐上汽车。在这一个多小时的路上,沉重的包裹终于把我的耐心消磨干净,埋怨变成了气愤。我将包裹气呼呼地往山石上撒手一顿(多半是扔),包裹掉到了三米多高的土坎下。父亲回过头诧异地望着我,略带责备地问道:“啥事发这么大的火嘛?”说完,他背依山石将背篓轻轻地放下,解开背绳,走到土坎边,向下望了望,向右侧行了几米,一只手攀着土坎,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一棵小树,脚在松软的土坡上用力地踩了踩,试探着下去了。拍拍包裹上的泥土,他将包裹搭在肩上,又绕行了一段路才回到我们面前,把包裹依旧放在了背篓里,还带责备地对我说道:“不想拿就不要拿,我给你背。”说完,他脱下外套取下棉帽放在背篓里,深吸了一口气,背起背篓,弓身向山上爬去。此时我的气愤变成了歉疚,尽管我一再坚持要帮父亲拿包裹,父亲坚决没有同意,我的歉疚又变成了自责。山岭上的石路光瘠瘠的,父亲像一只苍老笨拙的猴子吃力地攀爬着,移动着,浑浊的汗珠像一颗颗结实的石子缀在父亲的脸上,落到地上,父亲的脊背更弯了。

汽车来了,他将包裹一一拿上车,在座位下放好,又嘱咐我的妻子照看好用米桶装的鸡蛋不要打烂了。下车后他从车窗外仰着头对我和妻子说:“到了来个电话,好让你妈放心。”又对我女儿说道:“回去好好念书,听爸爸妈妈的话哟!”最后对我们补上一句:“你们不要太节约阿,身体是本钱哟!”

汽车出发了,父亲恋恋不舍地望着我们,山羊胡微微颤动,离愁和伤感清楚分明地掠过他满是皱纹的脸。山路十八弯,我再次看见他时,只见他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黑魆魆的驼起的背影柱立在灰暗的天空和茫茫的大山之间,像一棵劲风中的老树,移动得很慢很慢。我的心被他牵着扯着拽着,喉头像灌满了铅,哽着,痛着,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

远方的一声鸡鸣打断了我的思绪,窗外的雷声和雨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耳边传来女儿均匀的稚嫩的呼吸声,我俯身亲吻了她的面颊。雨后的空气特别的清新,沁人心脾,我深吸了一口气,透过漆黑的夜,我想象着父亲熟睡的样子,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柱立在苍穹和大山之间的黑魆魆的驼起的背影,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