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诗吟

琴趣焉语详，催弦叩宫商。

搜枯足义矣，觅险绝词双；

苟简不成句，删繁犹断行。

恨无惊人语，平字说诗狂；

醉眼迷天籁，醒心透风凉。

文龙彰异彩，灵墨点睛芒；

雁爪夺昆玉，朱泥印雪香。

乐君含英在，遗梦咀华光！

注：可染先生认为，画家做诗，要把诗句题在画面上，是把诗与画合为一体，来作通盘考虑的。这不同于一般诗人，即：把诗作为独立的文学作品来完成的文学家。诗画一体，是诗意与画境的结合而浑然一体的，是用诗画一体的方式来表达意境的，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诗情画意”。所谓：“诗之不足而画之，画之不足而诗之”，就是优势互补，相得益彰的意思。

我们常说，“诗短词长”，这是一般文学意义上的诗词创作规律。对于题画诗来说，可能要求诗句更短，画家往往把题画诗当作“画充诗目发人想，诗拟画题待人答”的试卷来考问读者的，在艺术欣赏品味方面发挥其提纲挈领作用，具有情感开发、境界升华、智慧启迪的审美意义。画家往往把题画诗当作“画眼”，视为“画龙点睛”之笔，是“诗不厌短”的。所以，画家往往在画外的卷首题跋，不厌其长；而在画内题句，则往往以短诗居多；“画翁乐唱大风歌，偏向诗中觅短句”，就是这个道理。

可染先生曾作《语不惊人》书法条幅，并题跋：“杜甫诗云，语不惊人死不休，自励印语。”他常常用“语不惊人死不休”，来形象地说明“匠心独具”，精益求精，艺术追求，永无止境的治艺态度。关于作诗，可染先生挂在嘴边最多的，也只有这七个字：“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他为达此目的，不遗余力地作诗，删诗，全身心地投入到“惜字如金，删诗若狂”中去，宛如“诗痴”。常常是：“句缺须留来日补，笔下常闲半行多。”其结果，也只能是“成诗不多删诗多”。剩下来的，除了为数不多的精美完整的题画诗外，多半是一句，两句的缺句诗，甚至连半句都不到的几个字。

例如：两句的有：“浓阴深处牛酣睡，牧童笛声伴蝉声”；“横云岭外千重树，流水声中一两家”；一句的有：“山雨初收白云起”，“坐听密林噪蝉声”，“八风吹不动天边月”，“传统沙里金”；半句的有：“七十二难”，“废画三千”，“语不惊人”，“千难一易”，“正道沧桑”；等等……。最短的，只有两个字：“响雪”。但是，删的越多，留下来的越短，其分量也越重，真有字字千钧，势大力沉，震聋发聩，石破惊天的感觉！所幸留下来的句子，或者用作图画题跋，则必有“画龙点睛”之妙；或者用作警句，则必有座右铭之功，也就足够了。

可染先生对“题画诗”的嗜好，是谋篇不求全，“大成若缺，直取诗意”；在追求“微言大义”、“玄言妙义”方面，达到十分吝啬与苛刻的地步。例如，可染先生多次登临、游历黄山，几乎读遍了历朝历代歌颂黄山的千古名句。而他最感兴趣的只有八个字。他在1983年春所作《黄山烟云》图上题跋：“历代赞美黄山语何止千万，吾谓以二语最佳，一曰‘岂有此理’；一曰‘到此始信’。吾二次登黄山，居百余日，深感黄山烟云变幻之奇，人不到此，绝难以常理喻之也”。又如，他在1956年所作《响雪》中的题跋：“万县万州桥下，溪水冲激，白浪翻飞，其声清越，诗人在岩上题‘响雪’二字，为蜀地胜境之一”。“响雪”二字，比喻贴切，想象奇特，美妙绝伦。人常用色彩来形容声音，谓之“响亮”，故“响雪”尽得“响亮”之音；而飞浪带响，如迎风听浪舞，高风啸玉洁，其无穷诗意，二字即得！“句不厌短，贵有诗意”，这是可染先生“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苦追求。吾感念先生求取“微言大义”之精诚，参悟“玄言妙义”之痴迷，和“废画三千”、“删诗三百”、辣手杀伐之威猛，而作《删诗吟》，以为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