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我沿来时的路归去（组诗）

【别•谶语】

我得承认。近来我视力模糊，容易掉发

偶尔还在梦里和爷爷聊天到天亮

但我肯定。这些都是在我呼吸衰竭

心律不齐，患有严重的偏头痛之后

我不看医生，也不喝中药

我只是问过法师。他说——

你们家风水不好，横梁不正

东面的墙不宜挂肖像，逢年过节

得把黑屋子的尘扫一遭

然后我就喝下他混有符灰的水

爱人给我系了护身符，说是消灾解难

我就觉得体内有股持续不断的低烧

七月七日还出过一次远门。想必

就是那会惹上什么邪气。在我百岁大寿上

一场居高不下的高烧让我神经痉挛

我就沉睡在冰冷的病床上，门外挤进一句谶语

——久病不医，看还能不能捱到最后一天

我就被突如其来的抽畜惊醒。

【别•类似遗嘱】

现在。我开始丈量我与死亡

白昼和夜晚的距离。我开始揣摩镜子里的人是谁

他长着和我一样的身高　　一样的胡须

身着一样的服饰和眼镜。但他肯定不是我

他比我消沉，比我臃肿，更重要的是

他只能讲些我听不到的声音。而我

却能学着他摆动的动作——交流

我得让镜子钻出来的光腾亮整间屋子

趁着光亮，我得写诗，我得把最后的血肉

交还诗稿，好让爱人在天黑时看见

我马上就要开始远行。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

爱人，我的田地给你，金币给你

房舍给你，姓氏和井水给你

还有我病变的皮囊——也给你

我不愿意回归大地，那样你会日夜拜祭

我体内纸灰够多，所以也请不要烧纸

我需要你给我火化，然后用爷爷碑下的神龛收好

如果太想我时，就用骨灰取火

那样，黑屋子再黑，你也能看到我明亮的眼睛

或者，你可以用我的骨灰植一株梧桐

告诉我——你“无痛”

【别•我沿来时的路归去】

爱人，我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一趟

所以请不要担心，不要日夜想念

我只带走了割过我脐带的那把镰刀

爷爷说过，它割过我们田地里的麦芽和稻谷

还有沾过母亲腹里的羊水，这样

我才能在路上防身，或者作为相认的信物

爱人，今冬多凉

所以奈何桥上定是霜多雾寒

所以，请不要在我安静的尸囊前呼唤或者哭泣

那样我会在另一分界的世界里回头感受风寒

还有，我惧怕那风声鹤唳的招魂

它会让我考虑：该不该喝下孟婆手里的那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