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那诗
那人,那诗,逝去的生活片断。
当她不经意间有又一次触及案头那本诗选,眼神缥缈而迷离。
那人那诗......
高三那年,因父亲工作调动,她转学到全台北最、有名的私立高中。开学那天,她兴冲冲地走进校园,却不知往哪一栋楼走去。漂亮的眉头拧起,张望中她发现了雕塑旁低头沉思的他。地上出现一双小巧的鞋子,他抬首,对上一双清澈黑亮的美眸。她也暗忖:上天怎舍得花这么多功夫精调细琢一个男人!看到他满脸的疑惑,她尴尬一笑:“大哥,不,大叔,也不是,呃......”见她如此犯难他忽然朗声笑了。自己虽早已过而立,这张脸却依旧俊朗,也难怪这美丽的女子为难。“你好,我是牧野。”他微笑着伸出手。好奇怪的名字!心里这般想着,她却也把纤纤细手交到他的大掌中。“我叫窦蔻。姓窦的窦,窦蔻的蔻。”她的这番自我介绍又惹得他哈哈大笑。他蛮有兴趣地看着这个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忘忧的小女子,语气中不禁带着揶揄“:那么,窦蔻小姐,有什么在下可以效劳的吗?牧野先生,我是转学来的高三(四)班学生。你能帮我找到教室吗?”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她的回答一本正经。他在心里暗笑:丫头,你算找对人了。却带着她七拐八拐才来到那个门上贴了她姓名的教室。
隔天早读时间,她正与新结识的同桌交流读书心得,同桌突然踩了她一下,又花痴样地往讲台看去。她不解地转移目光,却见牧野先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愚蠢地揉一揉眼睛,他却收回目光,走出去。“哎,怎么样啊?牧野老师帅不帅呀!”“什么?牧野老师?!他......”听不见同桌唧唧喳喳的声音,她只怪自己竟笨到从没想过他是这个学校的老师。
终于等到他的第一节课。他的儒雅倜傥、博古通今让她暗自喝彩不已。天哪,同样是历史课,与唾沫横飞的历史老台相比,听他讲简直是一种享受。即便自习课,她也怀着一种享受的心情。他的目光掠过每个埋头纸堆的同学,她却感觉那束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0.5秒,然后又轻轻摇头否决这个可笑的想法。而他,每次看到她瘦削而坚毅的背影,总有一种想去怜惜的感受,但他又笑自己的荒唐:已近不惑,哪还有冲动的资格!何况冲动的对象是个读高三的女娃娃!
本想安心读书,无奈左右都是女生。从美国前总统的新外遇到某同学临家小狗长了两颗牙,她们都津津乐道。而能进她耳朵的,仅是有关他的。
冬天到了,虽说在台北,毕竟也还是冬天。好多同学感冒了,而他,也几天没有出现了。实在不习惯看不见他的日子。第五天,她终究是病了。难以忍受医院了骇人的静寂,输上液她就拎起吊瓶向花园走去。远远地,看见他斜靠在长椅上。情不自禁地走近,发现他那么无助,一张俊脸更是写满憔悴。悄然蹲下身,把那只输液的手放在他膝上。似乎感觉到她的手传递的温度,他回过神来,眼睛里有湿润的东西。她忽然就不知所措。他却莞尔。“吓到你了吧?坐过来,我读诗给你听。”从身后抽出一本诗选,抑扬顿挫地读起来。原就唯美的文字由他磁性的声音读出,更让人有一种不知天堂是何物的感觉。
吊瓶快要空了,他送她回病房。她提出去看他的妻子。重症病房内,一张偌大的床上缩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病魔已将她折磨的不成样子,她不忍看下去。病房门口,一手抚上她的头发,他柔声道:“丫头,好好读书。”
往后的日子里,他和她仿佛因了医院里的相遇而熟悉起来,不像师生,像是朋友。她常在没有课的时候跑去医院,陪他聊天,帮忙照顾病人,还有就是,听他读诗。一声一声,一句一句都撞击着她的心扉。而她不知道,看她俯身为病人擦手,他有陷落的幻觉。还没有一种时刻他想让自己变回年轻。
病人的呓语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他轻咳一声:我去外面透透气。不待她应,他已不见踪影。半小时过去了,不见他回来。不觉踱到医院门口,看到他的身影,满脸喜悦。正要呼喊,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一个人啊!那么妖娆的女子,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她欲回身,却被他发觉。“窦蔻。”他挣脱女郎的手,走到她跟前,神色之中有一丝她未察觉的不安。“你怎么出来了?”“哦,她就是窦蔻?女郎再次攀上他的手臂,慢声道:“好一个美人胚子!真是难得!”而他再次甩开正色道:“我来介绍,这是窦蔻。窦蔻,这是子君,我的,朋友。”
他本担心,一个子君会给她带来困扰,没想到她会一如既往地跑来医院。他感动着。天知道,他竟害怕她突然走掉。他小心翼翼地享受着在份感动,在她瞌睡时给她批上他的外套,并悄悄取过她手中的诗选——他已送她。要换针了,年轻的护士推门进来。见她伏在床边,便笑着对他说:“您女儿真好。”护士善意的话像一枚炸弹,把他蠢蠢欲动的想法炸的粉碎。他跌在墙角。
又一个美好的周末,她雀跃着走进医院。听到病房里的谈话声,她不觉止步。“牧野,是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我?”那当然,子君。窦蔻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青涩得很,哪比得上你的十足女人味?“”可是,她一定喜欢你,不然,她怎会心甘情愿地照看你妻子?”“嗨。怀春少女,动情当饭吃,何况我这个美男子。至于照顾病人,让我轻松一下有什么不好呢?”“是吗?那你的诗选我开口要你都不给,为什么给她呢?”“宝贝,一本破诗选而已。”
“够了!”她破门而入,忍住屈辱的泪水,亲眼目睹那个为她读诗的男子怀里拥着另一个女人。“是我不知廉耻,对不起。从现在开始,我会消失的干干净净!”转身欲逃,他却叫住她:“拿走你的诗选。扔掉的东西我不会再要!”
她又转学了,带着沉甸甸的诗选。只是她再也没有勇气翻开了。
数年后,她以出色成绩大学毕业,和新婚丈夫回到台北。一时心血来潮,便要翻晒旧书。静卧箱底的,是那本诗选。几经展转,它竟然还在。或许时间磨平了心灵的棱角,她终有勇气打开它。只是这一打开,她再也无法平静了。卡片上有她熟悉的笔迹:“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短短几行字,她已泪流满面。料他必是孑然一身,而她,却已嫁作他人妇。
那人,那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