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未终，人已散

清晨我被隐隐约约的哭声弄醒了，怎么会有哭声？隔壁的老奶奶两天前不是已经下葬了吗？难道又有人死？我翻身想再眯会，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睡不够。

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简直成了嚎啕大哭，这次听清了就在隔壁，夹杂者男人絮絮叨叨的声音，是谁？难道是……我以最快的速度起床，跻着鞋跑了出去！十几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一位白发发苍苍的老人，匍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没错是他，老奶奶苦苦等了半个多世纪的男人回来了，站着的这些陌生人应该是老人现在的妻子儿女吧！

隔壁的老奶奶，从我有了记忆她就住在这了，无儿无女一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子生活。小的时候，妈妈偶尔不在的日子我就会被寄住在这里，我喊奶奶，老人菊花般的脸上，那双慈祥平静的眼睛就眯了起来，说：不对不对，应该叫老奶奶，我的年岁啊，比你姥姥要老二十几岁，人老喽！我抬起头，盯着她，比姥姥还大那么多，该多大了？

没有比时间更快的东西了，不觉间我就大了！再不会被寄住，可是没事的时候我总是到老奶奶家去看看，她就一个人，侄儿们很少来，他们的年岁也不小了，都在为生活忙碌，只有我除了上学，时间多了。老奶奶的屋子很暗，不知道是因为房子老了，还是因为周围的新房高了，遮住了光线？但是很干净，老式的红色的柜子，那种我根本叫不名字的很古老的家具，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暗淡的光线里，有着柔柔的光，有着说不出的感情在我的心里悄悄地升起又散去。听爸妈，听邻里说起过老奶奶的故事，没有新意却像是电视电影里的故事情节，只是在屏幕里，这样的故事都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老奶奶呢？

上班了，我不光还有时间，还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金钱，再去的时候总会买些东西，奶粉、蔬菜、有时候会是几个水果更多的时候是盐等一些不值钱却不可缺的东西，她不说话收下，然后坐在我的对面，浑浊的眼睛里印着一个小小的我，对于她的记忆我永远还是那个曾吃她的饭睡她的炕的小人儿吧！

老人的身体越来越糟了，没病衰老是也阻止不了的。她的那些亲属轮流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我便去的少了。央了妈妈给老奶奶送去了一些生活用品，还偷偷的塞给了她500块钱。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我只是让她知道在她人生的最后一程里我始终惦记着！

那天晚上，我在单位值班，妈妈突然打来了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用发抖的手按下了接听键，很吵，妈大声的说你快点回来，隔壁的老奶奶不行了，非要见你！我木然的挂了电话，泪水早已落下。披了件衣服我请了假往家的方向狂奔。最终的结局，是人的自然老去，可是她甘心了吗？闭上眼睛了吗？

七八分钟后我见到了老奶奶，在我进屋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有一丝光闪过，一切都安静了我走过去，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段路。她的意识并不模糊，我伏下身，她说：孩子我要走了，以后看不到你了！我这辈子苦，男人在国民党去台湾的时候跟着走了，后来辗转到了浙江，娶妻生子过上了好日子！我呢，等啊等啊，从青春到中年到今天，刚开始的时候盼他回来，有个念头，后来以为他死了，我想他是英雄，再找个男人过日子对不起他的英魂，老了才知道他没有死，只是又成了家。这么多年，我的心早就平静了，不恨他！你的那些爷爷扪看不惯，联系上了他说要回来，我呢是等不到了！孩子到是你，奶奶谢谢你常来看我，记着我。一辈子了，只有你让我的日子有了点甜头！孩子，奶奶伸出枯枝般的手，想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她的身上哭了起来！

我不过是感念小时候她对我的照顾，后来又怜悯她上了岁数。给予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只是一个人的本分。老奶奶，你走吧，走了一切都结束了，你的一生太苦了，走了就到了尽头了！奶奶我就是你的亲孙女，如果你早对我说说你的心里话，你就不会这么孤独，让我陪你最后的日子！

一切都太晚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老奶奶走向了另一个世界。众人哭声响起的时候我走了。蒙着被子我悄悄地流泪，说不出心里的感受，要说亲情，我们毫无血缘关系，要说感恩，我做的都做了，为什么要如此悲痛？为了她的爱情，为了她的等待，还是为了那个男人？都不是！

我们竟然心意相同，她的经历我如同亲身。这么多年来，我始终在感受着她的内心，她是无奈。那种说不出来的心酸，堵在心里真的难受，却不能把它赶走！死，是解脱也是对命运最好的抗争，死了就结束了，我知道她是在逃避，她没有办法面对突兀而来的结局，看着他的一家人，临死了还要让平静的心再起波澜，感受伤痛吗？对生的绝望让她加快了走向生命终结的速度。

奶奶，你是个聪明人，看透了世事。愿你泉下有知，今天那个你等了一辈子的人回来了，就跪在你老屋的门前，你一定看到，我知道你的魂还没有走远，你还是那么安详。

似有若无的哀乐，飘向耳际。我想他们也听到了，那如泣如诉的声音，不正是你一生的主题吗？你虽然了走了，一会儿这些人也要走，回浙江！人的命各有不同，你用一生的情寄托的却是一个另建家室早已恩断义绝的人！他没机会向你忏悔，解释了！面对你的老屋他会想到什么呢？会想起你也曾美貌青春，铃声般的笑语；会想起你们新婚燕尔呢喃私语；会想你们面对国仇家恨生死悲情的离别；还有你在村边送他离去的泪人模样，当然还有他如今幸福的生活，与今天他看到的你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与可以想象的生活。他哭得很悲痛，旁边的乡邻都在抹泪了，半个多世纪你们竟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他们在感叹命运！

快中午了，那个老者哭得早已没有力气了，是时候该走了，不知道是你的那个侄子管饭。人散去了，我也走了。你们的故事能结实吗？斯人已逝，空余悲伤，另一个主角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