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黄昏
那是一个初春的黄昏,我带着孩子在街上散步。
“妈妈,快听!那边有二泉映月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果然,有乐声从街的那边飘过来,我连忙带着孩子跑了过去。
街的转角坐着一位老人。我走近一看,天哪,这是什么样的人呀,乱蓬蓬的头发,褴褛的衣衫,满是皱褶的脸上,两个眼窝深陷,旁边放着一只碗,里面有一些毛票。只有手边的那把二胡还能依稀辨得出一点颜色。要饭的,而且还是个瞎子!刚才的曲子是他拉的吗?我表示怀疑了。
“妈妈,我们让他再拉一次吧。”孩子在旁边催我。
管他的,就试试吧。“大爷,给我们拉一首《二泉映月》吧,我们给钱。”我说道,并故意把“钱”字说得很重。
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见他运弓揉弦,平缓而忧伤的音符,便如泉眼汩汩漫洇。曲子时而哀怨深沉,仿佛是一声深沉痛苦的叹息,一生的苦难遭遇,坎坷不平的人生,徘徊,流浪,心灵上无法解脱的哀痛,辛酸悲苦而又充满坎坷的一生,在琴弦下缓缓流出,如泣如诉,揪人心魄。忽而乐曲显得激昂悲愤,仿佛可以听到从心灵底层迸发出来的愤怒至极的呼喊声,那是灵魂在疾声呼喊,是对命运的挣扎与反抗,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昂扬的乐曲在饱含不平之鸣的音调中进入了结束句,而结束句又给人一种意犹未尽之感,仿佛作者仍在默默地倾诉着,倾诉着,倾诉着……
苍凉的琴弦拉长了街道的黄昏。悲怆,跌宕而又委婉的旋律,缠绵不尽的愁思,像深夜涌动的潮水,阵阵摄人心魄,曲中阿炳,街边老人,二人的形象在我眼前重叠起来了。我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呻吟,他们的诉说;感到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无奈。他们一样徘徊于古老的巷道,寄情于冷月清泉,一个将心语化作乐曲,一个把感受化作弦声,如潺潺泉水般缓缓淌出来,浸润着街边的黄昏,一把二胡让这初春的街头多了一丝苍凉。
“妈妈,曲子拉完了,真好听!”女儿的声音将我唤了回来。老人的眼里似有东西渗出。我连忙摸出钱,一张10元的,我抚得平平整整的,双手擎着,恭敬的放进老人的碗里。这是我第一次向人碗里放钱的时候,没有带着施舍的表情。
是啊,在神圣而高贵的音乐面前,在饱经沧桑的心灵面前,我有何资格谈施舍呢!刚才的不经意间,我充当了一个皮相之士的角色,我怎么忘了,音乐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是眼前的这位老人,用他的心演奏的这首曲子,泉水般洗涤了我庸俗的心灵,让我知道,世间神圣的东西只能以虔诚的心去对待,就像小泽征尔一样“我应该跪下来听”,既为《二泉映月》,也为眼前的这位老人。
许多时间过去了,那街,那黄昏,那老人,那把见证沧桑的二胡,那支《二泉映月》的曲子,常呈现在我脑海里,很清晰,很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