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一个著名的傻子去了

县城里一个著名的傻子去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傻子

其实他天生并不是傻子

是患脑膜炎变傻的

傻子和我是同龄人

从我记事的时候就记得他

知道他姓李

他的家在一个叫阳雀的巷子里

现在闭上眼睛

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模样儿

大约一米七五的身高

五官还相当可以

头戴棉帽

身穿棉裤棉衣

趿拉着一双布鞋

一身都显得烂荆荆脏兮兮

脸上任何时候都糊得很花

常流着鼻涕

手里随时拿着一个很脏的破搪瓷钵

他虽然拿着饭钵

但很少看见有人给他饭吃

不过他一直活着

说明还是有人在管理

这大概是他的父亲母亲

对于我和很多县城长大的孩子来说

傻子就像一个玩具

一个活生生的真人玩具

我们用言语挑逗他

用童谣嘲笑他

甚至用棍子打他用石子扔他

我们从中获得很大的乐趣

在那个艰难岁月里

一般人的生活都相当艰辛

人们根本无心去关心一个傻子的生死

自身自灭就是他的宿命

在我少不更事的时候

心里还真生出过想他早死的念头

因为他的存在有损县城的形象

然而傻子以他顽强的生命力

抵抗住了千百种细菌病毒的侵袭

避免了车祸失足坠落等的险情

一直活到现在

积累的四十出头的寿命

傻子几乎每天都在街上流浪

他的本质应该是很温和的

并不主动向人攻击

只是默默地走他的路

他走路很慢

走走停停

不时看看从身边经过的人

那眼睛很犀利

不过因为他是傻子

所以这种犀利就让他显得更加傻气

他很少说话

所以我们也就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说话

但从他的反应来看

他还是能够听懂一些意思

因为遇到顽皮孩子的戏弄或者挑逗

他也会生气

特别是有人向他扔石头的时候

他也知道捡地上的石头来进行还击

但他准星很差

而且石头扔得不远

小孩子看见他弯腰捡石头

就四散逃逸

等孩子们一散

他的怒气也消了

又默默地继续前行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

我都能不时见到他的身影

懵懂的时候他在

读中小学的时候他在

读大学寒暑假回家的时候他在

参加工作了他仍在

结婚生子了他依然还在

有时候

在一些很偏僻的地方

在一些我们一年都难得去一次的地方

突然就和他相遇不期

这时心里会产生一种恍惚感

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今天走来的还是昨天就睡在附近

然后就有一种顿悟

一种感叹

一种被提醒

一种对生命生存的新的认识

突然之间就觉得心灵得到了洗涤

我不认识傻子的父母

大概是在七八年前

有一次在一家照相馆里

我看见傻子和他母亲在一起

那母亲已经是老婆婆了

装束像一个传统的家庭妇女

傻子的母亲在给别人说

要给傻子办什么福利

需要相片

那天傻子显得很干净

衣服很干净

脸也洗得很干净

皮色还带着一定的红润

傻子站在母亲的旁边

脸上带着乖巧天真的笑意

我非常吃惊

一个傻子居然会有那种的表情

这说明傻子也是有感情的

他的智力大概和两三岁的孩子差不多

应该是高于宠物的

但因为他是人

所以才不能成为宠物

才享受不到宠物获得的那种关爱

才只能到街上去流浪

才会那样脏

那样低贱

那样可怜

傻子死了

据说是得急病死的

头天感觉不舒服

第二天家人起来发现他已经死了

肯定不是谋杀

也就没有深究的意义

当天就埋了

想起来最大可能还是病死

以前傻子年轻

就是病得比现在严重很多

都可能没事

但傻子现在不再百病不侵

他也是人

也无法逃避衰老的自然规律

在岁月的威力面前

抵抗力肯定大不如从前

器官的活力也明显地降低

小恙也许无碍

大病可能随时承受不起

一句话

不管任何人

来到这个世界上总是要还的

对于傻子来说

现在也差不多到了偿还的限期

傻子终于走了

就在我们觉得他也会和我们一起老去的时候

突然地去了

我们再也看不到他卑贱的身影了

虽然这并不会让我感到不习惯

但在内心深处

老实说我伤感了

为了傻子

也为了自己已逝的青春

为了对老的担心

为了对死亡的恐惧

有时候想起来

傻子其实是我们的一面镜子

促使我们产生一丝有益的遐思

所以他的存在很重要

他的去世也具有重大意义

然而回想起来

和傻子在同一片蓝天下生活了这么久

我们为他做了什么呢

没有一毫一丝

而我们从傻子那里得到的

是很多精神的慰藉

就是他的死

那种由此产生的一点悲戚

从根本上说也都是为了我们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说

我们真的太自私

我们应该感到

一点羞耻

傻子去了

我觉得应该对他说点什么

但我又怕说得不妥对他会不敬

想来想去

我只能说

李傻子

我们特殊的朋友

谢谢

对不起

20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