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时

影塔风铃 散文 爱情滋味 2003-09-21 12:26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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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云二十岁。

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鱼肉的香气弥漫着整个屋子,那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也已摆在餐桌上。爸爸坐在厅里的沙发上悠闲地看着一份晚报,哥哥则端坐在电视机前,全国甲A足球联赛正烽火四起……

此刻,美丽的夕阳红斜进云的房间。女孩子的房间小巧玲珑,而爱好文学的云则又把房间装饰得典雅而富有诗意。窗户的风铃在晚风里丁丁当当,清脆悦耳。云半斜在床上,一叠厚厚的信已翻过了几页。丁丁当当的风铃声里是一片片往事的怀想。

十七、十八、十九岁的生日,是在宁静而典雅的师范校园里度过的,一大群同龄人,勃勃的青春身影在洁白恬美的月光下欢欣鼓舞。那方青青芳草地,叠着他们青春的舞步,印着他们快乐的歌声,记着他们绮丽的梦想……

去年的今日,云十九岁的生日Party,那一幕,犹在眼前。

十九支蜡烛刚吹熄,快乐而幸福的生日歌谣就随着浓浓的蛋糕味弥漫开来,萦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皎皎月光下,云的双眼噙满幸福的泪花。

“可是,一年后,我们就要毕业了,相聚时难,何不趁这个机会,大家畅谈一下未来?”球俨然成了云生日Party的司仪。

同学球是个高高猛猛、威威俊俊的男孩子,脑瓜挺灵,体育特棒。每当球在运动场上驰骋时,一连串女孩子的目光便会随着他起起落落,云也不例外。因是同班,便自自然然地成了好同学好朋友。

“好!”大家一阵欢呼。

“今天是云的生日,云先讲。”

许多年前流行的《我的未来不是梦》一直唱在云的心里,云对未来一直是自信的。今晚是个特别的日子,云当然对未来充满云霞般的灿烂向往。

“当我走出去的时候,我要用知识去点燃孩子们灿烂的笑容,用才华去陶醉孩子们纯洁的心灵,用心爱他们,与他们做朋友,当他们的知心朋友,当他们的知心姐姐,相信我的未来不是梦,而是比梦更美好!”

云静静地充满感情地叙说着。

“一个堂堂男子汉,去当一个孩子王,我总觉得有些委屈。有一步走一步,出去看看再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的未来不知是否有梦!”

球的声音掷地有声,然细细听来,未免有些无奈。

“要我说我的未来,真还没想过。像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家走出来的师范生,只想现在好好读书,毕业了,顺顺当当地分配工作,无欲无求,平平凡凡过一生。”珍悠悠地说着,眸子平静如秋水。话如其人,珍一直在同学的心目中是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

“我的未来没有梦,只有无法逾越的残酷现实。毕业了,也就失业了,自费两个字好辛苦好沉重。但我会尽力争取,申请到家乡最偏远的最落后的地方去圆我的教师梦,哪怕做个代课老师也好。”兰是一个不甘沉寂的农家女,当年是以一分之差与公费生无缘,好在“望女成凤”的父母舍得掏出建房的钱,为兰搞了个自费名额。当初进时说包分配,可是世界风云瞬息万变,工人下岗如浪如潮,机关工作人员分流雷声隆隆,只一年,地方政府一纸令下:“代培生、自费生一律不包分配!”从此把兰打入了另类。

大家听后,怔怔地望着兰。兰的那份心情大家理解,可残酷的现实就在眼前,刚刚快乐的心情未免掺入了一些忧伤。

皎洁的月亮躲进云层,关于未来,关于梦想的话题依然在一个宁静的校园里热烈而绵长。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越过客厅,钻入云的耳膜。云一醒,信纸垂落在床。“云,电话!”哥在大喊,果然是云的电话。

云就急急下床,奔跑出去。一年了,同学还没忘记自己的生日,云太想听听来自亲人以外的祝福声音,还想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

“喂,喂——”听得出云的声音急迫而又紧张。

“是云吗?云,祝你生日快乐!祝你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是球!球的话语还是那样掷地有声。但云仔细听来,却发现有些许变化,那是一种成熟男性充满磁性而又包裹着历经沧桑。云听到球声音的那一刻,早已热泪盈眶。

“球,谢谢你,谢谢!”云贴紧话筒,生怕漏掉一个字。“球,你先不要给我唱生日歌,讲讲你的情况,好吗?”

“怎么说我呢?一言难尽呀!”球的声音真的有沧桑感。“云,我至今仍不知我的选择是对还是错。还记得去年这个日子我说的那番话吗?毕业后,我真的放弃了当一名‘孩子王’。分配报到后,我就把关系挂靠在家乡的小学里,一个人跑来广州闯荡。先是干传销,凭我的闯劲与口才,很快就发展了十几个下线,收入很是不菲,后来国家禁止传销活动,我又用挣来的钱作资本,做起了小本生意。然而一次进货不发,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出商海。静了几个月,现在才出来找了家广告公司跑广告,风里来雨里去的,收入全靠拉广告提成,难做啊!我现在就在街头的卡式电话亭里给你打电话,等下还得去与一家客户见面。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再忙,也不会忘记给你一个祝福。想想,教师虽然清贫,但充实、宁静,我真想回到学校去,毕竟读了三年中师啊!”

云便听到电话那端一阵沉重的叹息,心里一揪紧:“球,外面那么艰难,就回来吧。”

“心在外荡惯了,难收啊!广州这座开放的南方大都市,总是让小地方的人十分向往的。而我,出来了,不挣大钱回去,心总不甘。工作,我是看得比较淡的。哦,对了,云,你还家待业吗?我觉得,你应该走出去了,经经风,淋淋雨,在家会闷死的。况且,现在有分配已是不错的了。瞧现在那么多下岗工人摆地摊,谋生不易啊!”

球的话,一句一句地在云的心海里翻腾。是的,自己该出去了,尽管家里条件不错,父母疼爱有加,但是未来的世界毕竟还得靠自己去开拓。

“云,磁卡快没钱了,就讲到这里,最后再祝你生日快乐。拜拜!”

话筒里听得见球挂电话的声音,但云却不愿放下,是在期待,还是在回味?

“好!好球!”哥的喊声惊醒了云。云却放下电话,又走回房间里。

兰给云寄生日卡时,附上了厚厚的一叠信。信是从一个偏远的山区小学寄出的,云知道那是兰代课的小学。刚毕业,兰就随村里的姐妹一道出去打工,因为兰知道她没有分配,美好的梦想随毕业那一刻的到来而破灭。不过,兰是喜欢教书,喜欢孩子的,她不想三年的中师白白浪费。即使出来打工,也不忘叫亲人去帮她联系做个代课教师。这样,在外打工近两个月的兰,在饱尝打工的酸甜苦辣之后,又背着行囊,回到家乡,去一个离家六十多公里的山区小学做代课教师。

“这里虽然偏远,条件简陋,但是自然环境优美,山里孩子纯真可爱,山民敦厚朴实,又特尊重教师,我感到很满足,很快乐,很幸福。最重要的是,我的知识可以传授,我的才能可以发挥。我真想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生。”兰在信里平静地写,云却读得心潮澎湃。

“可是,这样平淡的日子也会很快过去。”兰笔锋一转,云的心里一颤。“因为,县里很快要清退代课教师,难道我又要离家去漂泊,去流浪?我不想去怨这个社会不公平,只怨自己生不逢时。好在父母理解我,无论我做什么,都尊重我的选择。我有个打算,要是真的当不成代课教师,我想在村里办个幼儿园,做个幼儿教师,也可以圆一圆我的教师梦。云,你不是还呆在家里吗?到时我会请你帮忙的,你是很孩子的。是出来的时候了。我真不知道你在家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像我,出来一年,笑也笑过,哭也哭过,这才是实在的生活、真实的人生!”

云的心里便盈满酸涩。她想到家里阳台上的那些盆花,自己莫不就是其中的一盆?兰却不同,她是长在深山里的一株大叶兰啊!

兰在信里还叙述了她教学生涯的苦乐忧欢,讲述了她爱情人生的悲欢离合,还写下了给云二十岁生日的深深祝福。

“云,开饭了。”母亲走进房间,走到云的跟前,轻轻地叫她。

餐桌上已摆满了热腾腾、香喷喷的菜,中间的大生日蛋糕上,二十支点燃的蜡烛透着一种柔和、温馨的光芒。云很为家人感动,也为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感动。二十岁了,自己还没有走出去,家就像一个精致的笼子,自己就像一只娇美的小鸟,羽翼早已丰满,可为什么不飞出去呢?

云更为同学球、兰感动,刚才的电话、读信,已使自己浮想联翩。依然清晰地知道去年这个日子自己谈说未来的情景。未来的梦曾经云霞般绚烂多姿,却终究缥缈高远。同样二十岁的球、兰,他们的未来曾经有梦,但梦毕竟是不现实的,他们的闯荡、经历和感受,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让人羡慕。云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她隐隐约约感到,当自己用力吹熄这二十支蜡烛时,二十岁的人生要去吹吹风,淋淋雨。

“铃——”门铃骤然而响,云飞快地去开门。门开处,珍捧着一件精美礼品盒站在门口,见是云,边递边笑道:“云,祝你生日快乐!”

落座之后,珍依然一脸的灿烂笑容。“我没忘记你的生日,本想打个电话给你,但又想到要给你一个惊喜,处理完教学的事,就匆匆地赶来了。来迟了,真不好意思。”

珍会亲自来祝贺自己的生日,云真的没想到。她也笑了,是一种心里的笑。云知道珍忙,要教三年级以上的英语、音乐,又兼做少先队辅导员。文文静静的珍,也渐渐变得热情活泼,充满青春活力,教学工作和少先队工作干得有声有色。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福的话语和歌声溢满了这个小康之家。云一口气吹灭这二十支蜡烛时,眼眶已是湿润。

一明一暗间,云顿悟了,成熟了,今夜之后,二十岁的歌要自己去谱唱,二十岁的路要自己去行走。云分明觉得,内心的那种冲动愈加强烈了。

餐桌上,珍告诉云,暑假里,县里举办少先队夏令营活动,要辅导老师,我已为你报了名。

“好,我去!”云兴奋地拍起掌来,吓了家人一跳。随即家人也齐声叫好。

蛋糕送进嘴里,吃着,品着,云觉得特别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