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美的黄昏

几年前一个秋天的黄昏。朋友给我打电话，约我去陪陪她。她说最近好烦心，不想在家里谈事。她的家就在公园附近，还是去公园的好。我放下电话后，我快速打理好一些家务。然后按照她说的路径欣然赴约。我到的时候，朋友早已等候在那儿了。她起身迎我，只是脸色有些怕人。

我俩找一僻静的地方坐下。

“什么事？说吧！”

“没事，只是好久不见，想你了。”她言不对心地说。

她是个心重的人，既然她不想说，我最好别问。

我们聊起生活中林林总总的琐事，聊着聊着，她的眼圈红红的。

“还是说吧！我又不是外人。我愿意听，把痛苦说出来，丢在风里，就没有了痛苦。”

原来是夫妻俩最近闹矛盾了。一向疼她的丈夫这次说啥也不妥协，好几天都不搭理她。她每天回到家，夫妻俩就开始冷战。她看着家里冷清的样子心里好生烦恼。她不住地叹气，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我一边陪她落泪，一边搜肠刮肚想词儿去安慰她。

我不经意抬头，一幅画面却像电影镜头定格在我眼中。不远处有两位银发老人，爷爷用轮椅推着奶奶，缓缓地走着，一步一步，走的很仔细。奶奶的样子很衰弱，目光呆滞，不时还有口水流出。爷爷掏出手帕替她檫掉，小心翼翼地，那样子活像照顾一个初生的婴儿，手软软的，生怕弄疼了她。这时奶奶的眼中忽然闪出一丝柔和的光，整个人终于有了点生气。一点笑意便僵硬在她脸上，她的嘴吃力地动了动，似乎很努力想说点儿什么。可终究未能如愿。爷爷微笑着点点头，“没事，没事。这点小事累不着我。”

一阵秋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满头的白发像一篷毫无生命力的乱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爷爷从轮椅后的口袋里拿出一条小毛毯给奶奶把胸前捂好，然后再从轮椅的手提包中拿出梳子，替她重新把头发梳好。那动作很轻很轻，边梳边说：“我们老太是最漂亮的老太，头发怎么能弄乱呢？”奶奶吃力地咧着嘴笑了。

朋友还在继续诉说。我突然打断她：“你看！那两位老人？！……”

“嗨！他们就住在我家楼下。天天都会上这溜达溜达。”朋友不以为然地说。

“那你肯定认识他们了。”我想乘机转移话题。

“当然。夫妻俩退休前都是老师。奶奶年轻时特漂亮，也很爱干净，只是脾气太坏，什么事都要管着爷爷。爷爷呢？从无二话。这儿的人都知道。前年老太中风了，情况不算太严重。可谁曾想去年会第二次中风呢？你看就成了这样。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儿女特意请了保姆照顾母亲的起居。可爷爷不放心，还是事必躬亲。多亏了爷爷，奶奶才有所好转。”

我不禁肃然起敬，我想“白头偕老”就是如此的吧。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爷爷显得有些慌乱。我赶紧过去帮爷爷把奶奶推到亭子下。

“爷爷，您们今年高寿啊？”

“我76，她75。”

“您每天这样，身体能吃的消吗？”

“能，怎么不能？你看我身体多棒啊！”爷爷还做了个有力的手势，“她管了我一辈子，啥事都不让我插手，现在该我管她了。老太太，是不是？！”爷爷俯下身去在奶奶耳边说。

“爷爷，您脾气真好！我想过去肯定不会跟奶奶吵架吧？”

“哪里啊？年轻时脾气大，不知道退让。不过吵过就忘记了。其实一家人何必要争输赢呢，也没啥大不了的矛盾。多磨合、磨合，沟通、沟通就行。后来我们不吵了，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不过，现在我倒是想吵吵。”爷爷呵呵笑了，额头的皱纹像朵盛开菊花，皱纹里写满了幸福。

“你们可真幸福！”

“是啊！虽然老太中风了。可我每天只要看到她，就很开心。”

爷爷坐下，拿出当天的报纸，开始给奶奶念连载小说。

我看看两位老人，再转头看看朋友。朋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中，雨停了。天空明净瓦蓝，夕阳的余辉洒在两位老人身上，银色的头发染上了一丝金黄，好美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