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杜鹃红
一个天气晴好的周日,应几位铁杆钓友的邀约,我背上冷落了一冬的鱼杆,来到四面环山的道子河,面水而坐,系线调漂,抛杆落饵,享受着一份难得的悠闲。间或,有清脆的鸟鸣自身后的树林传来,回眸寻影处,但见一对灵巧的布谷鸟(故乡的人们叫它杜鹃鸟,在朝鲜名为“金达莱”。),在一棵松树的枝桠间腾越,不时地开启婉转的歌喉:“布谷——布谷——,快快布谷——”。声声悦耳的布谷,不禁勾起了我深藏于心的杜鹃情结。
记得,四月的故乡,在贫瘠的山野里到处长满了杜鹃花。山地上,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杜鹃都开了,一簇簇,一丛丛,像天边涌动的朝霞,连绵在起伏的山野,更似一支支燃烧的火焰,蔓延在葱郁的林间。环视整个山林,从山脚到山腰,从沟壑到崖畔,星星点点,层层叠叠,到处都开放着这种顽强的山花。尤其是那薄土山石间,更多的是它那坚强的身影。这大概是故乡的人们独称它为石楼花(山石间的花楼的说法)的由来吧。山上的杜鹃花,粉红的居多,深红的较少,间或有几簇金黄或浅紫色的搀杂其间,开的大大方方,开的热热闹闹,开的红红火火,如无数淳朴的山乡少女,身着彩色的衣裳,活跃在深深浅浅的苍翠嫩绿中。寂静了一个冬天的山山岭岭,顿时热闹起来:有各种蜜蜂在花间嗡嗡欢歌,有各色的彩蝶于花丛里曼舞翩翩,还有那各村闻花讯而来的顽童,尾随着忙碌的长辈,隐约在红花绿树中,或砍柴禾,或摘野菜,或拔竹笋,俨然是一个充满动感的画卷。也许是喜爱它们的缘故吧,山里的人们是绝对舍不得去砍挖这杜鹃的,这应该是杜鹃花得以漫山遍野的主要原因了。
只是,不知是否气候的差别,在荆门的这十几年,几乎翻遍了附近的山岭,从未见过杜鹃花的踪影,却愈发的让人记念起杜鹃来。偶然,听同事讲述,远离荆城十几公里的仙女山有杜鹃花。依指点前去,果然在深山幽静处觅得芳踪。每年4月中旬,它随山就势,漫山红遍,与绿树青草作伴,和漳河碧水为邻,虽是“寂寞开无主”了,可它并不因此而浮躁,亦无意“苦争春”。这等的自信与从容、这般的激情与静寂,使人感到一种摄人心魂的气质。我不禁自问,莫非这秉性自在的杜鹃,竟然独愿芬芳于山野?这时,又想起几句关于杜鹃的诗句和典故来,有白居易的:‘闲折二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以及‘回看桃季都无色,映得芙蓉不是花。’还有唐代诗人徐凝“朱霞焰焰山枝动,绿野声声杜宇来;谁为蜀王身作鸟,自啼还自有花开。”看来,在我国十大名花中,惟有这杜鹃,是其中少有的平民化,而且能平心于山野的君子之花了。这也许就是杜鹃的个性,和它一直深受人们喜爱的又一原因吧。
走笔至此,有忆起一件往事来。那还是几年前的事儿:一次,逢一朋友要更换电脑,让我去帮忙。说是旧的内存低,速度慢,屏幕还对眼睛不好,于是换了台新的。朋友说,旧的呢,卖了吧,又不值几个钱。我连忙接过话来:“要不,送给我吧?”朋友有些诧异地看我:“给你?自己用?”“这你就不用管了,山人自有妙用。”其实,我是早有打算的:我的一位小学同学,在故乡那偏僻的山村小学当教师。在一次回乡时,她说到山里闭塞,要是有一台电脑,就可以给孩子们教些电脑知识了。于是,我和朋友一道把旧电脑搬了回来。在当年的清明前后,趁探望母亲的机会,我特地把它带了回去。装好了电脑的那一刻,我发现,聚精会神地学着的电脑她,眼眶里一直闪现出不易察觉的泪花。
在家呆了几日后,我踏上了返荆的行程。那一天,下着蒙蒙细雨,有些破旧的客车,颠簸在泥泞的盘山公路上,我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雨中的山乡,清新而幽静,熟悉而单调,令人难舍而无奈。突然,一丝红色跃入我的眼帘,在雨中,那红很是纯净,仿佛被雨给融化了,丝丝缕缕的渗透开来,便成了朦胧的一片。是山花么?我的心中涌起一分惊喜,它让我在一次想起了故乡的杜鹃花来。车渐行渐近,我终于看清了,那片纯净的红,是家乡的杜鹃。但那些杜鹃,不是生长在泥土中,而是握在一群孩子的手中。那红,沿着山道不断地延伸,很长很长,红的尽头,站着瘦弱的她,手里也捧着一束红、黄、紫三色的杜鹃。待车子停下,她把花从窗口递到我面前,被雨花打湿的脸颊,泛出几许绯红。孩子们挂满雨珠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靥,一双双纯真的眼睛,也一如山雨般明澈。车渐行渐远,而那抹纯净的红,依然不停地闪动,透过那红,我分明看见一颗颗如杜鹃花般纯净的心;透过那红,我分明又看见了一位可敬的女子,领着一群孩子,在漫山遍野地采摘杜鹃花,冒着雨,守侯在山路旁,向着同一个方向眺望,更不知等了多久,只为了心中一份诚挚的心意。
从此,那一抹抹鲜艳的杜鹃红,便如一根拨动了心底的弦,深深地铭刻于我心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