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古
将过去复制到现在,既使手段再高明,过去的印像仍然模糊,唯一清晰的是那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一,时间
穿过一条条马路,锁在时间抽屉里的记忆也已经被一片片楼房所占据。二十一年前的欢声笑语却再也没能留在这块土地上,童年的生活也仿佛变的那么遥远,笔直的道路却没有一条能够到达记忆的最深处,大脑的搜索引擎如同死机一样,在冗余的数据里久久的不能得到答案。
唯一能拾起记忆的还是这幢复式楼房,找到房子的管理人员,询问了一些情况,很想再住进这个房子里重温一下童年的记忆,也许我的要求太奇怪,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打量着我,并仔细看了下登记表上的名字,突然他叫出了我的乳名,声音从很久很久之前沸腾的人群里传来。
老人曾是爷爷身边的警卫员,退休后就住在这里,管理这幢房子,军事区也早已经从这搬移,曾经孤零的大院,已经被高耸的建筑包围着,越发露出寂寞的白发。
走进房间里,我仔细打量着房间的一切,房间里似乎全都更换过,再不是丝黄的窗纱,也不是那座发出嗡嗡声响的台灯,再也没有那老式派克笔的墨水盒和那乌木的笔筒。曾经那柔软的钢丝行军床和客厅里的坐椅也已经换成了沙发,我想我再也找不回被爷爷抱在胸前骑在马上看狼群捕食的日子了,心里有些伤感,感怀那段童年的记忆那么苍白,不曾再多些美好供我回忆。
也许时间能给我提供的只有肚子的叫响,我急切寻找那个四零年代的美式挂钟,夜里我曾多次醒来看到爷爷多次驻足观望沉思,可时间却还是那石英钟里体现。我想再重新找回那个食堂,找回曾经对外供粮,以粮票对外供应的军事区,仅存的三个复式楼告诉我,我的梦已经失去在岁月的变迁中不可寻觅。
只好出外买了些熟食,买几瓶牛栏山二锅头。招呼老人坐下,老人却始终像是对待宾客一样的寒暄着,拘执半久方才同意落入主座。老人待我坐下后,询问了爷爷的情况,我仔细回答着并打量着老人,他鬓角里的斑白留住了最为激情的岁月,酒在幽暗的灯光下变得混浊,淡黄的颜色像纸张经过湿度浸泡再烘干的过程,不知是那几十年的风吹红了老人的脸庞,还是酒映红了这个曾经是草原第一勇士的老人,青春的岁月又重新再滋润那横赫的脸。
时间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幸福刻录机,却在回忆岁月的时候,老人似乎没有抱怨过什么,他回忆的幸福就像我口中所呡的酒一样辛辣。我抬头看见那张曾经熟悉的书桌,在老人惊叹的目光里,手指轻轻的拂摸着桌面派克笔留下的印记。像,像极了,像是枪膛线上的痕迹。我询问的目光从老人那里凝滞的眼神里得到答复。老人似乎更愿意回首那段岁月,当我问到老人的家人,眼光里闪烁着的却不再是青春年华,而同样在我眼前浮现的却再也不是那儿时在马背上纵横驰骋的岁月,而脸庞的泪水回闪着爷爷坐在轮椅上,谁都不认识的痴呆模样,每到春节回到家时,年近九十的爷爷会拉着我的手: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我带着他们所有的希望:平安。我更带着爷爷的梦想:他的战友的希望:平安幸福。清明节就这样过去了,我不能给爷爷的父亲上坟,那也是为了新中国出了一份力的人,虽是儿孙,却代表了整个家族的人,在此行上一份军礼。
二,淘旧
我询问着老人关于我童年的记忆。那曾经繁华的市场,依旧随着城市的变革迁了又迁,怀念曾经的庙会,那份热闹和现在的寂静成着对比。不曾忘记,一身中山装的爷爷将我架到脖子上,最为让我心动的糖人:吹着胡子的张飞,怀抱孩子的常山赵子龙,那横刀立马的关云长,还有那妙趣横生的孙猴子。爷爷从来不会为了我的兴趣而停止不前,多少次记得,爷爷立在那围观了几十层的人群后,合着台上鼓梆哼唱着千里走单骑。热闹的市场上,爷爷只顾着听戏,将熟睡的我扔在红门朱院的一角。醒来时,我却不见爷爷,看着人交错而过,就是这个老人,把我从那收摊的糖人摊边抱回,嘴里啃着那头上带有月芽的孙猴子。时光晃然就错去了二十多年,今天的市场已然没有了那份热闹,或者说是比已经更热闹了,但我却不再喜欢去那拥挤的人群,时刻要提防着手机钱包等。没有了糖人,没有了戏台,更没有了往日那些兴趣。
路的名字变换着,人生同样也变换着目的地,时间将一些人变的成熟,同样也将一些人变的苍老,幸福的童年在恍惚的瞬间变迁了,变的遥远,变的不再是那个懞遭的孩提时代,不再是可以撒娇的时代,所有的幸福欢乐都不再可以和家人分享的时代。看着路边的人,他们没有了以往的思想,我也没有了曾经的单纯,几元的石头,在洗漂之间,可以当旧玉卖出几百甚至上千块,思想就在改革之后变迁,这个无商不精,无利不为的年代,诚信也就变的那么滑稽。
也许是我满脸的胡须,一早走在旧书摊前,很多人拉住我,用那茶叶水涂黄的纸色告诉我这是什么朝代的手笔。就在书摊的旁边有位近六十的人唱着河南坠子,尽管那坠子有些走音,但那口音里突显坎坷的经历。借着挑书的时候,听着那日月的沧桑。一段曲剧后,我选了几本书,一本是五七年的《唐宋选》打开书页图书馆的印章突显;一本是手订本《鲁迅文集》尽管有些残页(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年代);一本是古抄体的《四书五经》,最为便宜的是余光中,赵戈等的散文集,买上面的书送他们的册子,二十元,买了六本书,在这个离我远去了二十年的记忆中,原来文学也就这等价值,当然,我不敢否认现代的作品,虽然有些人很出名,但我却不敢收购这些所谓的:“垃圾”,也许淘旧就是这个市值,也许我太极端,但我想贾老师和余老师的作品或许会买二赠二呢。
卖珠玉的和瓷器的人依旧在叫卖:青花瓷,和田玉等,我着实想起一在北京混的哥们,卖仿品也有近七个年头了,告诉我买这些东西一看天,二看时,三看成色,四看价值。他说:如果是中午,你看的再好的东西,你要想想看,那么多行家,好的东西会到你的手吗?想想也是,我更相信他吃的亏比他走的路还多。这个年代,就是鱼目混珠的年代,什么事都可以一促而就,所谓诚信无非就是嘴上的两张皮罢了。
哥们告诉我:看一个真正的买主,要凭经验和感觉。我问他,如果感觉和经验有错呢,他笑笑对我说:“那边有一瞎子,没有人说他算的不准,在我请他喝酒的时候,他却告诉我说,观一人,听声,闻气,多动脑,少张口。”我笑问,本来就是一瞎子,又怎么能看呢。哥们用手拍了我下然后指指胸口。可我还是不解的问,本来就是个算命的,为什么还要少张口?哥们说:听,用心听。哥们也是相人无数,所谓用心看,用心听,也就是用思考去做事,用思考去分辨。
三,儿孙
从这个并不熟悉的旧货场回来,看了下曾经记忆里的年代,却没有一点点熟悉的影子,午时,陪老人喝点酒,就在我准备喝下一口酒的时候,一声刺耳的尖叫,着实呛到我了,呛的我鼻子里流着酒,眼里泪水四溢,任凭着涎水滴下。寻声过去,只看到四楼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伏在窗口叫啸。嘴里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老人喝着酒,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四年了,想孙子想疯了,儿子和媳妇离婚,媳妇带着孙子出国了,天天中午都会听到她的叫声,叫孙子来吃饭,早上五点半你也会听到这个叫声。”
也许这就是老人的想法吧。后来从别处得知,老人原来因儿媳妇吵闹,嫌原来老人分配的房子太小,搬来自己住,曾多次回家看孙子,都被儿媳撵出门外。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把儿女抚养大成人,再把孩子的孩子养大?责任,还是寂寞?他们没有义务把孙男娣女都养活大,没有,但似乎中国的老人,从来不在乎把孙辈们都养大。我很困惑,也许是因为我的爷爷,中国的亲情也许就是因为五纲之常所产生的困惑吧,君王、父母、兄弟、夫妻、朋友,可这五纲之类似乎没有记载任何关于孙辈的。
难道是因为代代相承这个概念?我不解,我真的不解,为了太爷一句话:吾之儿孙,皆定从军,若违吾命,非我儿孙。家里人三代相承。我想也许在我们家里我是个忤逆。父母每次问起我的生活,我总是以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别操那么多心为借口,可父亲却总是说,完成儿女终身事,了确父母一片心。也许他们是对的,但我觉得他们是错的,如果真如他们所说了确父母一片心的话,那么,如果是我的孩子,他们的孙辈,他们没有任何责任,却为何又要一代代的传承教育?或是真的那么善良:老吾之老,幼我之及幼?我家从我太祖开始,收养的育儿像我一样的不计百千,救多少命我没统计过,但却有天母亲却告诉我:各扫门前雪。有时候我觉得母亲很烦,觉得她嘱咐半天,也就为一句话:别吃亏!而父亲却告诉我:多尽自己的努力,别把自己当回事,领导给于自己的使命努力完成。我越发觉得父辈们傻,为儿女买不起一处房,不曾为子女打一丝关系,不曾经为孩子的前途搭桥造路。
记得春节时回家我陪父亲喝酒时对父亲说:如果儿子不孝顺了,你会不会怪儿子,父亲一句话让我落泪:父母不能给你太多,你自己的路永远要自己走,父母所给你的不是你的能力所为,做男人要站的正行的正。我想,也许我错了,也许父辈错了。
窗外的飞机轰鸣,伴着那淅沥的雨,遮掩着自己的冷清。我在这个不能眠的日子里,写下这段记忆,我看着那洁白的沙帘,读着韩愈《原毁》: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