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之别(十七首)

冰与火 诗歌 现代诗歌 2010-12-08 08:59 责任编辑:文馨雕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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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绵延而悠长的一组诗歌。摇曳生姿的诗行和一唱三叹的轻衰。时而温婉清丽,时而沉静潇洒。

●静听通天河

通天河,浩淼奇绝

门庭险要,只有乘坐千年的神龟

才能渡入梵宫

挺入大河,晒经石上

除了静坐的喇嘛,除了阳光和云影

一字经文也没有

两手,相互拍了拍

我拍了拍石板,拍了拍脑门

听到浊浪拍岸的声音

其实,仔细听

大河的内部,并没电闪和雷鸣

也听不清鱼蟹暗动、泥沙濯身

其实,仔细听

逆流

反倒沉稳、漩涡并不张声

我双手托腮

坐定,让自己的血液在自己耳井里

剧烈地轰鸣

●杂那桥,雪

在盛夏,在高原深处

在杂多县吉富山下

嗅着起伏不定的空气,无意间

我舔食了唇边的甜水

杂那河清纯、修长

杂那桥狭窄、古旧

我只是匆匆路过,没有装扮、没有思想

没有胸怀大爱

纷纷雪花,向我袭来

她袅袅地

没有声息,没有娇容

如远来赴宴的小蜜蜂

嘬着小嘴,带着冷刺

来唇边,轻轻一碰,便翩然逝去

杂那河自上而下

有许多好听的名字

有时叫澜沧江,有时叫湄公河

有时囿于堤坝,舀入木桶

有时穿过峡谷,注入桑田

——而漂泊的雪花,纷纷扬扬

融入河水,也带走了我的呼吸

多少年了,多少朋友去了外地

打了领带、改了名字

而我,一直惦念着他们的乳名:

狗蛋、泥鳅、丑妞……

多少年了,我常常记起过往的夏天

记起那桥、那蹙眉遥望的尕措老爹

记起那打着响鼻的老马

他们,是否还冒着热气

●姐妹湖

妹妹一样白净的扎陵湖

有不施粉脂的颜容

妹妹一样欣喜的鄂陵湖

有青稞酒一样的粉唇

坐在妹妹和姐姐间

牛头山

野花的手掌,绿绿地摊开

傍晚,他把牛羊拢作一堆

黎明,又让牛羊自由解散

让白头鸥、黑天鹅在水里润湿

又去天上晾干

让花萼端着果盘,见蜜蜂

让土鼠抱着草籽,见苍鹰

让珊瑚,和水晶

在黑色的匣子里扮星辰

让赭红的圣僧、金碧的佛

把永远的糌粑,留给人

让金手指,摸到热玛琴

让会跳舞的小伙

把银簪簪进姑娘的心

让雕花的马鞍为远行的豪客

去送行

让漂亮的妹妹和姐姐

一条缎带系住她俩的腰啊

千年不嫁,千年不老

这条缎带缓缓地飘着

那些纤夫没日没夜紧紧地拽着

●众草飞翔

众草飞翔,河汉苍茫

而一只乌鸦的呷叫,引领我回到现实

蓝色的树冠上

乌鸦一旦失去,天鹅就得了皎白

众草飞翔,天鹅又将开始,从头做起

——岩羊逃匿,雪豹也随之而去

入秋,阳光不再煊赫

白昼,唰唰唰减免了三分之一

树叶,一篓一篓落地

众草飞翔,白云入坠

原羚的反刍十分虚拟,牦牛的嘴唇

向西游移,冰川,老皱成涟漪

白马仰首的一刻,骑马人的黑发

被大风高高地拱起,旱獭缩回洞穴

宁可蛰死于地下的缝隙

沙打旺、白碱莎、紫莘、羊茅……

像似去总结会场报到,或已签了名应了卯

我说不上是失意,还是神采奕奕

离开黄金牧场,也许我会后悔

红日偏西,假如我真能回到现实

我会沿着河堤,健步如飞

●格拉丹东,大爱如珠

积雪的子宫,孕育着一颗卵子

我是一只破壳而出的雪鸡

下车

伸了伸臂

履冰而行

每一动作,都暗藏一个趔趄

损伤一点安宁

我一粒一粒

消耗着

母亲千里之外默念着的词

如此行走

雪峰赤裸着、衍生着——

一颗颗麦粒

一颗颗青果

一个个嘴角时隐时现的笑涡

一座座小小的坟

阳光老了

阳光抖索一颗颗小小的晶体

谁一颗老泪

●大河之上

大河之上,昆仑山

大河之上,唐古拉

大河之上,无数根蔓延的根须

被冰雪覆盖,被大地运载

——我去,我不能两手如雪

不能胸无烧酒和赞词

踏上人迹未到的处女地

河水并拢,清浊两分

大河呜咽,我睒瞲古柏的狞厉

镂有经文的岩石,是否谁的暗示

——或许大河长驱直下,流落中原

或许,神,入了人寰

这里有过洪水猛禽,有过坍塌

月落,雪融,乌啼

枯木逢春

落叶归根

听到黑豆一般、流行竽管里吹不出来的旋律

大风鼓动了我的风衣

因为,我走着,独自走着

铜铃,去了更远的牧场

候鸟,去了产卵的湖畔

因为我走着,大路延伸,芸草生长

喇嘛劈柴,佛,已坐进了莲心

因为白发苍苍的大山,我没有直呼其名

蜿蜒爬行的列车,保持了长久的沉默

阿妈的倦腰,经得起目光的多次捶打

她端来的奶茶,我尝到了苦,咸、甜

因为阿爸用木棍拨开盆火,亮出了火心

那火心,没有火焰,没有黑烟

只一丝丝发亮的牛粪干,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照得我胸口发热,眼睛发酸

●孔雀河边的卧石

石头上歇脚

石头上取暖

遍布河岸的格桑花,蝴蝶没来

自己就开了

远方的妻子

你一定是看着两鬓斑白的老娘睡了

女儿在梦中笑了

才取出那面小镜子

牧人走了

他把牝马的缰绳扔在草地上

暮霭降临

牝马抬起头来,低垂的乳房装满奶水

牝马身后,半截卧石浸在河里

如生病的儿马

牝马焦急,前蹄不住刨地

嘴里忒忒地

喷着潮湿的热气

朵朵白云,飘来忽去

我是来看河的,看这一闪一闪

萤光四溢的孔雀河

然而,除了半截浸在水里的卧牛石

除了岸边风干了的牦牛粪

一根羽毛也没有

这是何其婉转的谎言啊

我按照餐馆老板推过来的菜单

点了许多昂贵的菜

●高原狼

可可西里,布喀达坂峰最高

雪峰上,雪莲最高

掠过峰顶,飞向天外的寒雀子翅膀

一抖一抖

太阳湖①温泉的水柱喷上去

落下来,水温高达90℃

布喀达坂峰的风最冷

雪渣为风扬起,针尖一样刺人肌肤

湖畔产过羔子的藏羚羊,腹中空空荡荡

冷得发抖

酥油灯颤颤微微,给人以冷

给人以光

雪峰下,板结的冰川玉石一样光滑

乱石滩硌脚的棱石

使弱势群体的软弱,与四蹄着地的疼痛

暴露无遗

使黑夜漫长。帐内空气忽闪的时间

继续延伸

血肉模糊的长夜呀

充满怪异的声音,岩石与岩石撞击

赤麻鸭凄厉地呷呷,风撕裂着风

我想,此时风肯定是折断了

夜草的脖颈

讲了这么多,他普通话讲得并不好

口齿也不灵活

艰涩、迟缓地重复几个形容词

咩咩地呼吸,仿佛一只受伤的羔羊

在他喉咙里喘息

翌日

当我把照相机镜头对准布喀达坂峰时

一匹狰狞的野兽,独立于雪地

头黑,面白,两耳高耸

用一声长噑

掩饰了它对人、对白昼的恐惧

①太阳湖,可可西里地区唯一淡水湖,在布喀达坂峰南坡的冰川下。湖岸水草丰茂,是藏羚羊的产羔地,高原狼常常在此出没。

●夜宿莫云,一千零一颗星星

黑夜意外地重复,流转的瞳孔

薄薄地含着

风吹着,有许多未了的事

风吹着,体内还那么拥挤

时值午夜,风吹着无尽的夜色

星星,悸动着长长的睫毛

刚刚落地的那颗

像千里之外,谁的钻戒

无法拾捡,无法拾取呀

别人丢失的东西

仰起头,入睡前再看看

浑圆的帐房,低垂的流苏

入睡前再看看,夜空

有没有人,挪动那盏守夜的灯

帝王与庶民,一定有同样的情愫

秋气落地,惊走多年的夜莺

②莫云乡,位于青海省南部玉树州以西的杂多县一个乡,澜沧江在此发源。

●星宿海

曲麻莱湿地

你秋波流盼时,我饮下了一口桃汁

风微微吹动,小花微微开启

令人痴呆、令人渴

我没有忽必烈赐予的金虎符

野马沟没有野马,野马岭上

一只只秃鹫互相追嬉,忽有一只飞起

整个群体孤独

我不是清廷派来的阿弥达

他是官僚,我是贫民,是过客

而星宿海星星繁多,亦如当年

乾隆皇帝手上的孔雀图

此时,草地上挤牛奶的藏族姑娘

身子一动,一动

滚圆的琥珀,雕花的银器

在她腰间,一闪、一闪

我傍着草坡坐下,托起下颚

这是正午,一条缎带柔曼

满目星光在我坐下来的时侯

很真实,也很珍贵

——人人都有为爱行动的身体

人人都有流连忘返的眼睛

我很坚持,眼睛里有毒

你不休息,我不走

●勒那曲,黄昏的牧鞭

是什么法器

在勒那曲上空,一声声

脆响

那一闪即逝的,不是鹰

不是鹰

怎么会,眨眼睛

这声音,令牛羊茫然抬头

令暮色抽紧

令草场收缩

这声音,令人心悸

像空气的一道划痕

只能听见,只能意会

这就是我所说的不明事理

对空间的剖析,对日日近逼的结局

不睬不理、无所顾忌

挥臂,让鞭梢在空中绕出蔓儿

开出花儿

让空气,咻咻地燃烧

倏然炸响

把高原比喻成新鲜的空气

把勒那曲河比喻成牧鞭

不如把暮色当作灼热的铁锅

把草场比喻成托盘

把落日比喻成鸡蛋

不如让鸡蛋在托盘的瓷边上一搕

露出蛋清和蛋黄

在锅里焖着

想起小时候过年

为多一点刺激,多一点欢乐

把鞭炮慢慢拆散、点燃

一枚,一枚,扔出去

而剩下的几枚

在手里一直攥着

手心出汗,鞭炮也出汗

想起,荷包蛋

就想起初一到十五、初一再到初一

父亲骑着那辆“永久”的自行车

身子一晃一晃

腰弯得很低

而此刻,牧归的大哥

骑着高头大马,挺着胸膛

不用花钱,一声接一声甩得天响

牛羊,像一包一包

鼓囊囊的行李

一包一包鲜肉

这需要领多少年工资

粜多少担谷子

需要多大的库房

多少把刀子啊

大哥的毡包

如一颗小蘑菇,他怎么一点

也不担心

牛可以

凭鞭子的速度判断风

凭鞭子的响声

了知空气中有没有水分

早出,鞭子抽得那么紧

暮归,鞭子又甩得那么松,那么轻

牛边走边想,何必着急

这么大的草场,这么多的草

白天吃完,夜里又长上来

今年吃完,明年又生出来

我却想

鞭子是牛皮做的,抽打在牛背上

一点不真实

●一座简陋的大桥

前往扎曲

一座桥梁被洪水冲垮,抢修待料

一条老狗、一位老头

呆坐在散乱的工地上

沼泽中,断桥边

居然有人呆坐

多少,给我一些安慰和勉励

何况,老头向我示意

前边有便道,可以继续驱车行进

——不出猜测,出乎常理

轿车在即将冲出险滩时,搁浅

我终于醒悟

铁很沉,而坦途往往暗藏虚假

我终于明白

老头为什么诡秘地缩进了帐篷

帐篷没有窗,只一个黑洞

车越陷越深,无奈又四顾无援

我终于,发现

泥泞中有一把生锈的铁锹

和几块残损的木板

阿弥陀佛,作为救星

刚强的铁锹和柔韧的木板啊

前面,估计还有险滩

能否与我同行

不行!那条老狗开始狂吠

那位老头开始呐喊

我终于看清,老狗瘦骨嶙峋

老头背驼腰躬,拄根木棍

●迎亲滩,遇见木讷

柏海相迎

何其遥远的往事,木讷

坐在松赞干布坐过的草地上

怀抱札木聂

一根根思绪在弦上

他手指一抹,音节被轻轻抹平

牛角拨一挑一拨

音符如一颗绿豆,发芽、抽茎

他两臂抖动,马蹄嘚嘚

走了,是心爱的姑娘吗

他指尖上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条船一把伞

他双眼微闭,手指似动非动

一口木钟,滴嗒着

木讷,木讷

古怪

阿妈给你取了这么缄默的名字

一只大隼旋于头顶

木讷——

也许正是这鹰的翅膀吧

我不敢相信,他不抬头

能知道空中有动静

我不敢相信,羊儿们

竟能听懂主人的琴声

我向木讷问路时

羊儿们一个个停止了啃食,瞅着我们

像演出,忽逢停电

忽然肃静

像一群傻乎乎的孩子,巴望着故事

能冒出一个小高峰

我不知,是音乐的魔力

还是高原的神圣

我不忍离去

——难怪大河也在这里停顿

唐朝的大辇,在此歇脚

——留下了茶叶、香料、绸缎和美人

换取了羊皮和人心

④札木聂,流行于青藏高原的拨奏弦乐器。藏语是好听的声音。木质音箱,张6弦,挎于肩上,常席地坐弹或边弹边舞。

●煨桑

无人神灵保佑谁,无神万事皆逆云……

——格萨尔王赞辞

半截松木、一把米,一碟酥油

捏成鸟,哪里有佛龛

哪里有迤逦而去,去了又来的大雁

桑炉里有风,玛尼箭下有蜥蜴

有一些大爱在指肚里孕育

有一只鸟儿在掌心里犹疑

双手合十,活佛正在洗脸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双手合十,手心与手心对话

双手合十,取水、生火、喂马

双手合十,新娘探出头来

双手相合,天地在迷雾中老去

青青桑烟,是谁牵着马儿去赴宴

青青桑烟,在湖边、在山畔、在草原

桑烟袅袅,一把风琴没有弦

桑烟袅袅,青稞的味道,酸奶的味道

神灵不食人烟火,煨桑焚香

寻找神的嗅觉

——把胸口的两种事物放下,摊开

让冰化做水,让水去作风

让马头向上,抬举人的高贵

双手向下,抚摸大地,慢慢站起

嘬住双唇,默念、祈祷、祝愿

每一天

●沱沱河边的野驴

奔跑,不为暗示美臀

驻足,不表示后悔

三三两两,我只好称其为一群

它们也能照应、交配、繁衍

草原辽阔,它们左驰右骋

顺流而下,它们越跑越小

直到消失,直到重复出现

它们有没有保暖的圈舍

有没有配方合理的饲料

有没有兽医、激素

它们相互啃了好长时间脖子

雪山为它们照亮,为它们楷模

为它们做主,沱沱河

是不是它们的饮水槽

如果是,它们海量

它们在河边走走、停停

并不觉得在缸沿上行走

它们不怕越野车,也不拒绝摇滚乐

它们把我当成了动物中的少数

它们对我先是好奇,接着冷视、无视

时不时摇摇尾巴,打个喷嚏

它们肌肉松弛、毛色光润

耳朵僵直地竖着

●暴雨之后的玛多

玛多,小小的县城

小如一个古装电影里的驿站

走进玛多

走在万马奔腾的暴雨之后

多么羞愧

夕阳如草,牧归的高原马

刚才被雷雨击打,现在紧紧扎成一堆

站在洪水四溢的街心

不介入,不一定能逃避

我羞愧,十分钟前,十里之外

我有意放慢了车速

小小的玛多

羊羔一般小巧的藏族女孩

为我端来了热腾腾的洗脸水

檐外,有人开始行走

有人使劲地跺着脚泥

而天真的小女孩,摆弄起她的彩色铅笔

马是什么颜色,河是什么颜色

草原又是什么颜色,我想不起

漫天星斗夺取了我的视力

●约古宗列,走散的月

约古宗列的云,不知为谁而泣

约古宗列曲的水

不知因何而流,滢滢淙淙

雅拉达泽雪峰,一座蜡雕的神

不显个性,不需要朝觐

只需要我保持沉着,冷静

只有,月儿借风使劲

驱开乌云

乘人们忙于寻找

向上飞升

甩掉囚衣,亮出了真身

——在月儿眼里

我也许只是一个人的喊声

而在我心中,她什么也不是

不是恐惧,不是

两个小时之后,回到帐篷

浑身哆嗦

等待安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