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叙事诗)
很少看到了的一首叙事诗,令人耳目一新。不仅仅是叙事,更有浓浓意境,柔柔音韵。可以让人心动乃至心痛的萦回牵绕,诗的叙事与抒情,营造与铺垫便定格在了首肯的恰到好处里。人物的塑造自然也就吻合了创作的轨迹,既不单薄,也不臃肿。当然,仍可凝练。
姐姐,让我用最简单的语言哭诉你的一生。
——题记
序诗
姐姐 四年多的时间
我一直想为你写首诗
写写我们的童年
写写你的一生
我 一直拿不起这支笔
二十多年
我远离诗歌
远离梦想和希冀
我淡漠了痛苦
我压平了心悸
而今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
不知道该怎样描写你斑驳的人生
不知道怎样把你和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
可我得写呀
我是一个诗人
我是你的诗人兄弟
你是我难以离去的痛楚
你总在我平静的时候
淌过我的心头
泛滥我的泪滴
你平凡的就像一棵草
你没有任何章节的传奇
你只是我的姐姐
你有的只是磨难和病痛
是被摔打了千遍万遍的
农人的生计
姐姐 你亲手了结了你的生命
留给我的全都是悲伤的回忆
我细数你的脚印
每一步都沉痛在我的心底
姐姐 就让我唱出这首挽歌吧
但愿我的歌声能够让你安息
一
喜鹊在院中的榆树上叫了三次
父亲一口气吸了三袋旱烟
母亲煎好了仅有的三个鸡蛋
媒人把同一句话说了三遍
姐姐订亲了
那一年 地边的沟垄上
开满了碎小的花朵
你赤着双脚绾起裤腿
一手一只铁桶往地里提水
春天的水少啊
棉花要水包播种
每浇好一垄棉沟
你都弯下腰来
点播种子
点播着你的青春年华
点播着你青春的心事
那一年你身材高挑了
那一年你笑声多了
那一年你平添了一件花格子衬衫
那一年你常常在劳累之后
抱着双膝
望着天际
那一年 姐姐十七岁
二
没有母亲那时候的花轿
没有现如今的豪华车队
你坐着一辆系了红绸的自行车
离开了家
离开了你十九年的生息之地
父亲又在吸着旱烟
母亲只是傻傻地看你
我躲在人群之中
羡慕你新鲜的花衣
不经意看到你的泪水
在偷偷地滑落
农家的女儿都要哭嫁呀
亲邻们的劝说
怎么也止不住你的泪滴
腊八那天好冷啊
满街的树挂比大雪还要炫丽
在你离去的路上
顽皮的寒风从树梢上滑落
散落的树挂溶进你的泪滴
一把铜锣在前面大声地响着
告诉四周的村落
告诉你曾劳累的土地
告诉你曾留恋的树林
告诉过往的风
告诉过往的雨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今天是你的婚期
你红色的围巾
是在冬天流动的河水
流过冬天的土地
三
结婚以前半年公爹去世
结婚以后半年婆母也撒手而去
留下许多治病欠下的债务
留下几间土房
留下两个年幼的弟弟
六岁的三弟只知道哭叫
十一岁的二弟在偷偷地哭泣
一个破旧的鸟巢
四双孤零零的眼睛
狂风在夏天不留情面
暴雨在夏天泼洒的毫无道理
风雨中你承担了一个母亲的责任
你把他们搂在怀里
风雨太大了
没人注意你是否落泪
只知道你常常目光呆滞
沉默不语
你没有文化
小学你只读到二年级
你无法表述你的思想
你只是知道
从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之后
有四个平均年龄不到十四岁的孩子
需要一起承受风雨
你只是知道这是一个家庭
以后的岁月无论有多么艰难
你都要苦撑下去
那一年我初二辍学
那一年我开始写诗
那一年我向你要钱
去买邮票和纸笔
那时候你看着我落泪
然后狠狠地骂我
然后塞给我几块钱
默默地看着我离去
四
夏天的麦子熟了
你是一把疯狂的镰刀
秋天的玉米熟了
你是一把飞舞的头
春天你犁开贫瘠的土地
冬天你偎在炕角缝补着棉衣
姐姐啊 写到这里我落下了泪水
双手掩面 失声哭泣
五
你给二弟置办了新衣
你把二弟的亲事安排在城里
你让他远远地离开贫困
你让他去成就一个全新的自己
你给三弟盖了新房
你给三弟娶了新娘
你让他们过自己的小日子
你让他们学会生活和自立
你生下了两个孩子
你仍然住在那三间土房
炕上仍然是那领破旧的草席
皱纹爬上了你的额角
双手像枣树的粗皮
你仍然不停地劳作
像一把不会停歇的铧犁
其实 你
是任何一种不会生锈农具
姐姐啊 你的一生
是农具的一生
不是在土地里天天磨损
就是硬生生地夭折在土地
六
那时候我为了诗歌到处游荡
每次去看你 你都不会欢喜
你总是那么狠狠地骂我
说我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我学不会争气
那时候我总是和你顶嘴
说你尖酸刻薄为人小气
姐姐啊 那些年
我都写了些什么诗啊
我关注国家 关注命运
我揭露某些阴谋
我针砭时事风气
我怎么就没有静下心来
细细地读你
七
那些年死了很多诗人
那些年我丢弃了纸笔
我还原为一个地道的农人
去侍弄小麦 去侍弄玉米
我盖起了崭新的房子
我娶了年轻的新娘
我把自己忙碌进每一个季节
我把自己也忙成了农具
你还是狠狠地骂我
好像这辈子我就是你的敌人
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
八
没人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腰疼
没人知道你日渐佝偻的身躯
钻进了一条毒蛇
咬噬你的神经
败坏你的骨髓
那天姐夫没有更多的话
只说你想我了
让我去看你
哪知道你已经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名院
谁都没有断定那条毒蛇潜伏在哪里
那天你要赶往天津
我和你的两个弟弟到车站送你
你用哀哀的目光看着我们
没有太多的言语
我们谁都不敢守着你落泪
你走后 我们坐在一起
久久地唏嘘
就像我现在的泪水
它不由自主地滴落
湿透了我的诗行
和我久久不能平静的思绪
九
那些日子天气总是很糟
夜晚总是非常沉寂
我终日游荡于田间地头
酸痛的筋骨淹没在无聊的肥皂剧
国家和民族我不再议论
歌者的声音早已停息
我不敢有半刻的停歇
我怕你走进我的梦里
你得的是恶性骨髓瘤
预后最多一年的时间
你新盖得房子还空空荡荡
你田里的庄稼在使劲地等你
你的女儿已在憧憬爱情
你的儿子正在技校学习
你一碗一碗地喝着白开水
让它稀释你剧烈的疼痛
和意识的迷离
三十八岁的你正当风华正茂
你却觉得所有的一切
正在离你而去
十
医生给你判了半年
你却苦苦撑过了三个年头
你熬干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你把痛苦熬成了标本
干枯的没有一点生机
岁月就像一把苦干的叶子
被风吹的零落无遗
你躺在床上
让我想起霜后的草地
让我想起站在雪地里的棉材
荒凉而孤寂
你常偷偷地问我
你是不是得了绝症
我的谎话和安慰
像一团团破旧的棉花
塞进你的眼窝
苍白无力
十一
痛苦或者绝望
是些陌生的词汇
你只是说疼和难受
你最真实的感觉是一句话
受不了了
那瓶蝇药在你的床头放了一夏天了
你和蚊蝇们的战争旷日持久
你喷洒药雾
把它们毒落在床头
你看着它们死去
你为它们叹息
最后你把自己当做蚊蝇
用蝇药结束了自己
十二
那些日子我总做同一个梦
梦中的庄稼都齐腰折断
折断的地方流出鲜红的血滴
疯长的树木都匍匐在地上
田埂上的小花都垂头丧气
你的土地在上下抖动
你的农具都流出锈色的泪迹
姐姐啊 我就是这些庄稼和树木
我就是这些花草和农具
姐姐 我们想你
2010.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