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志

hayvane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4-03 10:12 责任编辑:诸葛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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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正读高中,玩世不恭,意气风发,和一帮狐朋狗友们自命为文人,素有远大志向。《论语为政》有“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而我,“十有五而志于文”“十有五而志于棋”。

我每天利用中午两个小时的午休浪迹于古镇宽阔的长街,沉湎于街头孤老闲人的精彩棋局,并乐此不疲,以致棋技大增。

在那群孤老闲人中,老胜的棋艺是最高的。他五短身材,身体佝偻,更显其矮,头顶鲜有发,黝黑苍老的皮肤经过岁月的蹉跎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凹陷的眼眶嵌着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好似门上的猫眼,掩藏自己,洞悉外面的一切。据说他是算命的,但棋艺精湛,我仍钦佩不已(那时笔者自认为读书之人,坚决抵制迷信算命)。

由于经常看棋,周围的老人也都认识我,只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和老胜的第一次下棋是在仲夏的一个异常炎热的下午。那天酷热难耐,我思考良久(有时候看棋看得入迷,经常迟到),还是决定去老胜那看看。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仍为那天的“英明”决定感到欣喜,哪怕那天因旷课最后被班主任教训。可能是天气的原因,那天就只有老胜和常年在路边补鞋的老头在那街头一隅拼杀,那盘棋没有悬念,老胜赢了,在那呵呵的笑,补鞋老头不想下了。

这时,老胜眯着眼睛笑着对我说,小家伙,天天在这看棋,是不是有两手,来,过几招,赢了免费给你算命。

一旁的补鞋老头也随声附和道,是啊,他啊,棋下得好,命也算的准呐!说完,他两大笑起来。

说实话,我觉得的那笑声很刺耳,更讨厌别人叫我小家伙。至于算命,要我算我还不想呢,不过鞋的确是需要补了。我二话不说,就猛的坐了下来。

后来,老胜那天对我的那举动大吃一惊,他说,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我就真的下了起来。事实上我虽然自认为棋艺了得,但和老胜比起来,却是拙劣不已。

不过我也是有准备的,在那个夏天,我几乎每天都去那看老胜下棋,认真的记住当天老胜和附近年近老耄之年的智者下棋所走的每一步,晚上就躲进房里针对当天老胜的棋招进行反复研究;白天一有空就去书店看棋谱,以期待有一天能和老胜战胜。如今想来,那段时间,满脑子里全是棋,以至形如斗状,仿佛要弃文从棋,献身棋艺界了。

和老胜下棋时,我尽量克制自己激烈骚动的心,装出一付冷静沉着的样子,一显示成熟老练。可就是这个愚不可及的动作,时至今日我仍羞愧不已。我刚坐下,老胜笑了笑,边摆棋子边说,别紧张。我大吃一惊,到底是看相算命的,我那点虚假动作逃不过那双小眼睛,补鞋的老头鼓励我,甭怕,我来指点你。

有了这句话,我心里有了底气。

那时,仲夏午后毒辣的阳光透过高大繁盛的梧桐树叶,斑驳的光点洒在巨大的棋盘上,我的头一阵眩晕。

我拭去额头的汗,努力让心沉静下来,专门对付老胜的棋招在一步步中显现出来。这些棋招是我在系统的分析老胜下棋的走法和查阅一些棋书之后所得。据说围棋大师聂卫平“前五十步天下第一”李昌镐“后五十步天下第一”以致于我对开局特别重视,因为我想到后面我就不行了,只能下给他个下马威。老胜开局的确被我牵制住,我采用过宫炮对挺卒局式,进可攻退可守,可能是由于老胜的轻敌,造成我对他一车双马的钳制。老胜对我嘿嘿的笑,小子行啊。我顿时感到不不好意思,毕竟我为了对付他提前做了太多的准备,对他的夸奖我不敢接受。然而,老胜还是老胜,他突然棋走偏招。一反他平时下棋的漫不经心,变的老气秋横。我下棋最多能看到三步,但老胜至少可以看到五步。不一会,我陷入了一阵又一阵的困境,还多亏补鞋老头的提醒,否则我早死了多次。补鞋老头叹了叹气,走开补鞋去了。

老胜仍是他一贯的笑,说,别慌,站起来跟我下,那你会看的清楚些。

我站了起来,就像以前看棋一样,成了旁观者,认真的思索了一会,棋局果然明朗了些。我向老胜腼点的笑了笑,他示意我继续下棋。我边下棋,他边问我些关于我的问题,我一一俱实回答。

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我竟然赢了。但直到现在,我仍不相信我能赢,却有不敢问,可能是太突兀了,更多的虚荣心作怪。

那天,老胜很高心,并要给我算命,我婉言拒绝了,他也不以为忤。

老胜对我感叹,小小年纪,棋下得不错,就是太贪玩了,不读书,成天看人下棋。

我辩解道,那有什么,我学的是理科,不过我的打算是写文章。

呵呵,看起来好像很有志向,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我看呐,你这志向算不得什么大志,最多只能叫做病志,多半要夭折。

有何凭证?

他仍是笑,却看不透,仿佛他整个的笑贯穿他生命的所有苦,他说,大凡有志向的的,都胸怀大志,他突然解开他那破旧的灰白相间的衬衫,指着胸前一颗豆大的痣,你有么,这就叫胸怀大志,不过,他转而叹了叹气,在三十年前被狗日的给砍了。

对于他的话,我觉得好气又好笑。

待他整好衣衫,他说,走吧,上学去吧。他下逐客令。

后来,我就很少去老胜那了。期间有时候也去那瞅瞅,有时候老胜把我拉过去跟我来两盘,但总是输多赢少,然后教给我一些所谓的棋招之类的:有时候跟我说些话,但再也没有谈什么“病志”了;有些时候根本不让过去。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或者我压根儿就没懂过他。

渐升高三,时间越来越少了,也就没去老胜那了,有时想把注意力有放到“文”方面,却也是力不从心。在后来,狐朋狗友如鸟兽散,兴致大减,日子过得日渐颓废,也就放弃了。

再后来,勉强上了个所谓大学,在一次和朋友下象棋中,突然想起老胜来,然而又不盛悲凉,棋艺大不如从前,每况愈下。后来干脆不敢下象棋了。

大一结束后的暑假的某天,我不知怎么转到那长街,看见补鞋老头在那打盹,我犹豫一番,终于上前问了句,老胜哩,他望了望,好像还记得我,像是见到阔别多年的老友,很是欣喜,却又失望的摇了摇头,我正转生走,他却拦着,要给我补鞋,我无法,将就依了。

去年的大年三十,我在家里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却满是迷茫和懊丧,新年即将到来我却无事可从。这时,儿时的玩伴来访,心里充实了些。我和他将近三四年未见,如今已娶妻,前几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我感慨万千。

今年暑假,我栖息于亲戚家,没日没夜的看着过时的香港连续剧,好吃懒做,胯胝大增,重了十斤。

就在某一时刻,突然想起老胜所说的病志,心里竟默认了,同时又觉得凄凉,惭愧和无可奈何像昼夜反复交替。

我终于要决定去写点东西了,哪怕“文”与“棋”它们只是在我短暂的人生里仅仅只出现过几次,事实证明,直到现在我仍热爱它们,哪怕他已经随着时间的流水一被磨灭的不复存在。

同时就在这个暑假,见到了曾经的文友,我告诉他我想些点东西了,我有两点来自自身的疑问,它们横亘在我心中几年来的河流,我究竟还能不能写,能不能写好。

不管怎么,我想去准备了,我想回到那个为了所谓的“文”,每日焚膏继晷,秉烛夜游的时代;想在黎明的到来前却又光荣的睡死过去。

关于老胜,关于病志,我始终都觉得那只是他的一个玩笑,然而我同时也想去证明这个我亟待证明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