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

宝宝(女)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4-01 09:08 责任编辑:雨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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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生动的梦。

……人潮如海。一班50~60人,全校几十个班,几千名同学列队入场,一会的功夫,就把个中学操场海海漫漫地占满了。

教导主任,一个其貌不扬的黑脸矮汉子,开始讲话。他很幽默,这种幽默又很“黑”,时而在抛出一个“包袱”,引得全场爆笑之后,黑脸上愈显出铁一般的冷峻,板得越发象冷硬的山石。我好象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我在四周震耳欲聋的哄笑声里,抓紧时间大声地跟身边的王丽芳辩论着一个什么问题,好象这又是个形而上的问题,转着车轱辘永远也说不清的那种。王丽芳是公认的“校花”,而且她的学习与她的人一样漂亮,随时随地随机的辩论是我们俩之间乐此不疲的游戏。

“现在……”教导主任突然对着话筒大喝一声,简直如雷贯耳,震得胆小的同学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天上正在匆匆赶路的云朵也一怔,停下了脚步。

会场马上变得鸦雀无声,且众人雅静得这般突然,就把一个来不及马上刹住的声音清晰地出卖给了这个无情的冷场。

164班的刘文涛,正在放肆地笑。静场中刚好听到三声,象一只乌鸦飞过人们头顶:“哈,哈,哈……”

静场。台下的几千学生都屏住了呼吸,而台上的一排老师就象庙里的十八罗汉,虽一个个姿势不同、表情各异,却仍是无声,无声。

教导主任象个表演艺术大师一样,让这个静场伴着他那著名的无表情的冷脸一直延续了二三分钟,才以和缓的口气接着慢慢地说:“我刚才讲话的时候,有的同学并没有听,想必,他是很高明的了。起码,他自以为很高明!那就这样,请他到台上来,把他的高明演给大家看看!刘文涛!”

“到!”刘文涛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屁股底下的凳子“哐啷”一声倒了。164班与我们165班相邻,映着日光瞧去,他的额角有点发亮,想是已经见汗了。

“到台上来!”又是一声大喝。

刘文涛跌跌绊绊地往台上走。他是个小个的男生,毫无特点的脸孔和有点胖的身材,在人缝里穿行,象是企鹅在大海里游。我忍不住要笑,在这个紧张空气的压迫下又不敢出声,不由得紧紧地抓住了王丽芳的手。

王丽芳象武侠小说里那种擅长“腹语”的武林高手一样,表情肌不动,嘴角也不动,却从齿间冷冷地掷出两个字来:“企鹅!”

象一只手冷不防地搔到了我的腋下,我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在一片死一般的冷寂中哈哈大笑了。与王文涛那三声乌鸦叫似的大笑不同,我这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那种成串的笑:“哈哈哈……”

当然这串珠子掉了七八颗,也就猛地刹住了。恐惧以一种比笑更大的力量攫住了我。几千双眼睛向我坐的这个卑微角落集束投来,由于数量和力度的强势,我第一次“听”到目光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就象是一阵王者之风吹过,百草为之偃伏的声音:“唰……”

意识到危险并刹住了笑声后,我的身体顿如一只被枪弹击中的鸟,软塌塌地,直想向地面坠去。我把残余的力量集聚到手指尖,狠狠地掐进王丽芳的手心里。这个美丽的女生,简直就是我的克星!王丽芳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并没有拒绝这个惩罚。看得出她也很后悔了。

这当儿,刘文涛已经堪堪走到主席台上了。随着他迟迟疑疑地迈上那七八级台阶的背影,我的目光再向上引,赫然在主席台上看到了一架钢琴!

黑脸的教导主任看着刘文涛的目光,却无半点骄矜和轻蔑。他随即大声宣布:“刘文涛同学,将以这架钢琴为道具,为我们展示他的高明!请!”

刘文涛在全场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变戏法似地就坐在了钢琴后面。巨大的钢琴使他显得更小了还是更大了,都很难形容。只看见他的身子和脑袋怪谐调地那么一摆,沉默的钢琴就仿佛一个梦中的人被他唤醒了,瞬间发出一阵优美的声音来,使我们目瞪口呆。天啊!刘文涛会弹钢琴?

然而宏亮、激越、柔曼、沉思……诸多色彩不同的乐声向我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台孤零零的钢琴好象变成了一支千军万马的巨型乐队,举重若轻地为我们演绎着人类各种优美的感情,我就如一只汪洋中的小船那样不由自主地沉浮着,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和意志,又象一只飞上高天的风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地,视野从未得到过如此的扩展……时冷时热的懵懂中只感到王丽芳反握住了我的手,把她的长指甲深深地嵌入我的手心里。她的手小而冷,而且出着汗,我象握住一只刺猬一样手心生疼,却不知道甩开她。刚才还在水面上漂浮的小船,此刻着魔似地随着乐声沉入水底,遭到了灭顶之灾……

恍然间看到刘文涛作了个幅度很大的动作,颇似现时大名鼎鼎的钢琴家朗朗为某个广告片拍的镜头。钢琴发出一声大响,然后,重归于沉默。但是耳边,掌声如大海涨潮般迅即涌起,天旋地转,仿佛操场四周的杨树叶子也在跟着集体鼓掌。太精彩了!我如大梦初觉般,汇入这股海潮中把两个手掌毫不吝啬地使劲拍响,仿佛不拍到钻心的疼,就不能表达我心里此时的感受。

王丽芳一边鼓掌,一边把嘴凑在我耳边大声说:“柴可夫斯基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

王丽芳的母亲是个音乐教师,王丽芳则从五岁开始就学拉小提琴,所以她叫得出刚才这个“感动”的名字。

我感激地朝她点点头。我对于钢琴,对于交响乐,是一无所知的。此前,我也从没听到过如此完美的音乐、没听说过刘文涛会弹钢琴,更没想到小小的一台钢琴,竟蕴藏着如此之大的能量!高明!造出了钢琴的匠人;高明!写出了曲子的乐人;高明!会弹钢琴的刘文涛!教导主任没说错,真个是“高明”!

掌声没有止歇,进而演成了有节奏的合拍:“哗——哗——哗……”矮胖的刘文涛满脸通红地从台阶上下来,往回走。所过之处,人群如波翻浪涌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此时的刘文涛,一点都没有了企鹅的拙笨,倒象是走过了凯旋门的英雄,而且个子,也象是平空高出了一截!

“凌——睿!”麦克风里又传出一声大喝,热烈的掌声被这个声波一阻,渐渐地稀落下来,最后完全停止了。象是热闹的秋场上拉走了最后一车粮食,一时之间显得又冷又光又净。是……喊我吗?晕,太恐怖了,真希望是在作梦!

“凌睿!”又是一声。

“啊……”我应着这第二声,象一条猛不丁地给扔上了干岸的鱼一样,惊慌地跳了起来,然后傻了似的在那里呆呆站着。

“高明的同学不止刘文涛一个。现在,我们掌声有请凌睿同学到台上来,为我们现场展示!”

哗——,海涛一样的掌声,又涌起来了。四周的同学甚至把手一直伸到我脸前来鼓掌。我给王丽芳搡了一把,懵懵懂懂地往台上走。我顾不得想我的姿势象企鹅还是象熊猫,木头一样的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我展示什么?我有什么可展示的呢?除了跟王丽芳斗斗嘴,我是一无所长啊!对了,我会打乒乓球,难道,主席台上为我准备了一张乒乓球桌吗?

趁着上台阶的功夫,我往台上一扫,钢琴变戏法似地不见了,那里是空的,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乒乓球桌!

站定在台上,第一次居高临下地面对着几千个同学,几千双眼睛,心里一忽儿的热了:当老师的感觉,敢情这样好啊!

“高考进入倒计时,每个同学都应当懂得时间的重要性。大家知道,凌睿同学前不久在全市的中学生辩论会上得了最佳辩手的称号。现在就请凌睿同学以珍惜时间为题,为我们做一次即席命题演讲吧!请!”

于我而言,这可能是个相对轻松的命题了。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收藏的有关时间的格言捋了一遍,15秒之内,我马上就找到了思路,开始沉着地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

“高尔基说过,世界上最快而又最慢、最长而又最短、最平凡而又最珍贵、最容易被人忽视而又最令人后悔的就是时间。孔夫子叹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贺拉斯呼唤:抓住那似水流年,抓住,抓住。居里夫人抱怨:日子太短,过得太快……可以看出,古今中外所有的杰出人物,都有一种紧迫感,他们都在使命的感召下丈量出了时间的脚步。那么,作为我们即将临考的高三学生来说,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珍惜时间呢?可能有的同学会抱怨说,我的时间太少了,我一天到晚都在学习,可我就连我的作业都作不完。其实时间是一片沙滩,它是由一粒粒细小的沙子组成的。我们如果有心,就可以把它一粒粒的检起,汇集成足以使一个普通学生成才的量。这就是所谓的‘聚沙成塔’。鲁迅也这样说过:‘时间就象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会有的’而且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他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在写作上。反思一下我们自己,我们有没有这种使命感、紧迫感?能不能称之为时间的主人?也许很多同学会发现:时间,就是在我们一边做作业一边东张西望时、在我们一边背单词一边听MP3时,在我们呆在电视机前不肯移动时……悄悄地溜走了。我们还没有伸出我们的手,紧紧地抓住似水流年,结果,当时间把我们带到考场上的时候,我们才难过地发现,我们的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天啊,我说了些什么呢,这些,是我想说的话吗?

趁着这个稍作停顿的空档,教导主任拍起了巴掌,台下也跟着响起一些稀稀落落的,不情愿的掌声。我往台下扫了一眼,王丽芳的小脸儿板得平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刘文涛则傻傻地张大了嘴。不行,我还是得说我想说的话!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学生的学习时间怎样才能得到充分利用,学习效果怎样才能事倍功半,老师在其中又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老师,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职业,不能带着太多世俗的困惑来为学生解惑。中国向有尊师敬道的传统,但是其基础是建立在‘师’之所以为‘师’的前提之下的。古人对人何以能为师,是有着严格定义的。‘智如泉源,行可以为表仪者,人师也。’‘师者,人之模范’老师有权利要求学生的尊重,反过来说,学生也有权利要求老师的优秀和完美……”

台上一直沉默作泥胎状的“十八罗汉”随着这番话,活动起来了。他们就近窃语,稍远的,则互相传递眼神。在我眼角的余光里,这些泥胎都带着危险的火星子互相碰撞着,好象马上要爆炸一般。

“那照你说来,你的老师怎样被世俗的困惑缠绕住了?你所谓的优秀、完美的老师,又是怎样的标准?换言之,如果你是老师的话,你准备怎样显示你的优秀和完美?”教导主任冷冷地发难了。

嘴边的话如江河决口,已经刹不住了:如果我当了老师,当同学作错事情的时候,我或者会耐心地开导他,或者温和地责备他,但我绝不会粗暴地打骂他,去伤害他的自尊,我也不会嘲讽他,以挖苦同学来显示自己的口才;

如果我当了老师,绝不让自己陷入贪婪的深渊。我不会在送了礼的家长面前变成驯顺的狗,也不会在没钱送礼的家长面前变成傲慢的狼,我绝不会凭着自己的好厌来调整学生的座位,用行动每天一百次地告知某同学:我不喜欢你。

如果我当了老师,绝不会让自己变成分数和指标的奴隶,绝不会想法子扼杀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我也绝不会把优秀的学生当成自己出人头地和争名夺利的敲门砖,而把学习差的学生弃若敝履;

如果我当了老师,我一定注意自己的仪容风度,绝不会在教室里吐痰,绝不会穿着拖鞋、大裤叉来上课,绝不会当着同学的面肆无忌惮地在脚指缝里抠索臭气熏天的黑垢,我也绝不会当着学生的面,与其他异性老师打情骂俏,互相挑逗……

我们学校是重点中学,老师的教学水平没话说,但是“人之模范”四字,果真都当得起吗?当老师站在神圣的讲台上,顶着“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光环,却受着世俗的种种困扰和支配给我们讲课的时候,真能最大限度地为我们学生“传道授业解惑”吗?若不能,学生的学习时间和效率能保证吗?,所谓的珍惜时间,是学生单方面能够作到的吗?

“十八罗汉”都动了!他们浑身的骨节“喀喀”作响,手里比着降龙的,伏虎的种种姿势向我扑来,那哑罗汉离我最近,虽口不能言,光景耳朵不坏,心里的火憋得他脸都扭曲了,五指虬张如鸡爪,直冲我抓来!我吓一跳,凭着拚命想要逃脱的本能心理,就着主席台口不假思索地将身一跃,真的飞起来了!

我飞起来了,但是并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变成一只真正的鸟。我,飞在空中,还是个人形,所以这种飞行很是拙笨。简直有点象不会水的同学在水里那种手忙脚乱的“狗刨”。百忙中向下一看:哪有什么操场,又哪有什么同学,身下是茫茫海水,蓝浪滔天,一掉下去,家伙就得喂了海鱼!不过心里暗自庆幸着那十八罗汉是留在岸上,追不来的了!俺凌睿,宁死不跟罗汉妥协!没想到扭回头一看,教导主任却变成个鸟身人头的怪模样,一路飞着追下来了!顿时魂飞魄散,一头向下栽去……

“啊!”的一声大叫,从床上直坐起来,摸索着拧亮了台灯,许久,狂野的心跳才渐渐平息下来。摸着一头的冷汗不由得苦笑。这,敢情是作了个梦啊!

但是这个梦,却是如此的清晰。所有的情节、对话及我的长篇发言,都声声在耳、历历在目,又不由令我暗暗称奇。清晰的梦,是因为缘自真实的故事和人物吧!拥被床头,细听天籁,在窗外若有若无。心里不由涌上若干伤感来。

那会弹钢琴的刘文涛和5岁就开始拉小提琴的王丽芳,在毕业前夕,曾撞击出一簇爱情的火花,校园中一时传为美谈。可惜“时不利兮骓不逝”,事情后来的发展,大出人们的意料,加之高考后大家各忙各的,也没有心情去打听他们经过了怎样的恋爱、痛苦、最终劳燕分飞。两个人最终都没有走音乐的道路。因为他们都是各科成绩优秀且均衡的尖子生,老师和父母合谋,早就为他们定好了前程。刘文涛如愿考到北方一家著名的工学院,毕业后不知所终;王丽芳则因为高考意外失利,加之刘文涛已走,无心在家乡补学,也就屈从于一家医学院,后来当了一名儿科大夫。

至于区区在下我呢,就更不用说了。那个年代,还不象现在这么时兴“大嘴”,按中国“祸从口出”的古训,我是沉浮再三,给人按着脖子喝了无数口苦水,最后作了一名收税的俗吏,在红尘中勉强度日。

时间一长,我替我自己,把什么都想开了。这人啊,当作家、演讲家是一辈子,当个俗不可耐的小吏,他也是一辈子。这不,人到中年,家有了,孩子有了,住在千篇一律的宿舍楼里,工作之余还能写点无聊文章,发点红尘之概,偶尔,还能梦一回少女时代的风采,算不错的了。

但是想到别人,我就未免有点想不开了。原因,总因为我这人爱才吧。我总是想起王丽芳歪着头全神贯注拉小提琴的可爱样子,总是想起其貌不扬的刘文涛,坐在钢琴后面弹奏,就象指挥千军万马的那种气度。王丽芳的美丽和优秀,是人所共知共见的,而刘文涛的那种气度,不靠着钢琴的配合,人们简直不知道!是的,绝对地,一点也不知道。王丽芳在高考冲刺的关键时刻,会爱上刘文涛,恐怕跟那架钢琴有关吧。

至于说到教导主任,他后来倒是一路通达。他靠着他的口才和心计,由教而政,无往而不胜,最后从市人大主任的位子上退休,可说桃李满天下,亦可说宦海任驰骋。想至此,不由悚然而惊:真正“高明”的,敢情就是他啊!等一个真相想明白了,这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啊!

出了一身冷汗。寒夜正长,天尚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