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家记
装修房子是个大工程,费心、费钱、费事。
我这里所说的“家”,是阳泉当地的土话,意思是“房子,屋子”;“刮家”实际是刮“墙”,也就是房子的内表面,而“刮”是一种将涂料敷到墙面的特殊技法。我这么一说大家肯定都明白了,“刮家”就是一个装修房子的必要程序。
我不敢说这是一种社会的不公平,只能说是自己的运气不好:没有抓住最后一次福利分房的机会,却赶上了第一次公积金贷款买商品房的无奈,因为我对妻子说过“必须要有自己的房子”。既然是贷款买房,留下装修的钱自然不多,所以不得不精打细算:能省则省,能自己干的就不雇人干。除了钱少,还有三方面的原因。
一是上当之心寒。无论买东西还是雇人,上当受骗乃家常便饭。我买的地板砖,要的优等品给了一级品;去投诉却又空口无凭。
二是自己动手干一些活也是一种技能学习或独特体验,也有其中的乐趣。我平常干体力活很少,当把地板砖一箱一箱从地面搬到楼上时,那种对自己体力的自信的快意,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第三,更重要的是,我要贫贱骄人。纪晓岚说:“寒士不贫贱骄人,则崖岸不立,益为人所贱也。”
所以我要自己刮家。首先我买回涂料、工具,接着我学习怎样“刮”——明着没人教,我就偷偷学。我假装想雇人,去了正在“刮”的一家。我看工匠用什么样的工具、什么样的辅助材料,经过什么样的程序,究竟是什么样的“刮”的手法。不但看,我还在思索:擦玻璃时,只要一干一湿两块干净的布子,纵横两个方向反复地擦,就会明亮如新;这“刮”家是不是也类似呢?
那家的主人对我爱理不理的,因为他是一个什么党委委员。
我开始自己刮家。炎炎夏日,我不怕冒汗;但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就惴惴不安。到底是手生,没有人家刮的摸着平。我正在头疼怎样才能刮得平时,麻烦来了。如同黄河决了口,如同蝗虫成了灾,如同雷电交加暴雨倾注,不同的人的相同的议论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当我和周围的人商议、请教我的“擦玻璃理论”的想法时,更是招来了高人一等的嘲笑。这种议论还包括我的节俭:“给铁路工人丢脸!……”
不管它!我继续琢磨怎样才能刮得平。我忽然悟到:刮家与擦玻璃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能反复地刮——反复地“擦”会使玻璃干净,反复地“刮”却会使墙面不平!所以最好是一次将涂料刮到墙面上。顿悟的欣喜令人振奋。
谁知风云突变。外人的议论不可怕,可怕的是妻子的反目。她对我大吵大嚷,将外人的议论集中到一块摔到我的脸上、心上,之后又将她的屈服摔到门上,愤然而去。往日的温柔贤淑变成了河东狮吼。当遭遇环境的压力时,女人更容易屈服。不要期望有什么知音,你的孤独是绝对的,夫妻只是相对的伴!不要奢望什么同甘共苦,结婚证书只是一纸合同,随时有撕毁的可能!
人们为什么容不得与他们不一样的人,即使这个人并没有损害他们的利益?因为这个不一样的人反衬出他们的某种缺陷,可他们自己并不想弥补这种缺陷,而是要极力地维护这种缺陷。他们以为这种缺陷里有他们的既得利益,却没有想到弥补这种缺陷会有更大的收益。
这时候,我向之偷学的那个工匠来揽活。众人的议论与妻子的吵嚷已弄得我身心疲惫,我的意志支撑不住了。于是顺阶而下,我把活交给了这个很会把握时机的工匠。依然是炎炎夏日,我却感到了凄怆的秋凉。
我成不了伟人,也不能引领时尚。伟人肯定能力排众议,坚持到底,而我却中途退却,缺乏勇气。正因为此,“贫贱骄人”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恐怕在任何时代,节俭都不会比豪奢气足。我的性格,是倔强却不坚毅。
后来,电视上也播出一些装修的节目,也提倡自己动手装修,且特别指出这是“时尚”。他们比我高明,我只会表现“不一样”,他们却说是“时尚”。妻子动心了,提出也要买材料自己装门套。我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