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

在梦里又见到他的眼神。

我坐在一家名叫“香蕉树”的餐厅，漫不经心地吸杯子里的草莓汁，假装很快乐地和对面的思有说有笑。事实上耳朵全数转移在不远处的四号餐桌。那里，他斜着背对我的方向，和同桌的兄弟们挽起衣袖拼酒。思高谈阔论她的王家卫，突然就凑过来对我挤眉弄眼地说：“喂，阿十，你演技还不错，装逼装得挺像。”我正处浑浑噩噩之中，并未理会她，只是暗暗狠劲的咬嘴里的吸管。

微微转过头，瞥见他黑色的背影。

在梦里是黑白的影像，除了我和他，看不清周围的人。从生活中清晰吵闹的环境，渐渐转变到了静谧的有着令人意乱情迷灯光的小餐厅。“香蕉树”放着卡百利的音乐，女主唱的声音绵延似雨。我投去爱意的眼神，他却始终没有挪动身体，亦不肯回头看我一眼。依然是如此寂寞黑暗的投影。我肯定他知道我在。我就在这里。以期待和胆怯的眼神注视着他。这让他很不舒服，我相信。他感到了人群的渐渐隐退，这里单剩下我们两个。

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可是他把握了自己的理智，在短暂的停顿后，他一仰脖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笃定地站起身来，轻轻拨开身后的凳子，挪开半步，身子微微转向我。对于他的转身，如今无所适从的居然变成了我，我有些惊慌地抬起眼看他，他眼睛里若隐若现的光芒刺痛了我，可是我依然瞪大眼睛，尽量地想捕捉到这一刻。落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把我的心绪拉得长长，我有些恍惚地看着。

终于他将目光定在我身上，微微一笑，颔首，表示打招呼。然后泰然自若地走开，走进不远处等着他的兄弟们中去。

像一颗石子被投向平静的水面，他的朋友们起了一阵哄笑。我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烧，可依然沉浸在他的颔首之中。就那么轻微的一下而已，一个细小不经意的动作而已。

梦境无限延长，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在我眼前出现，他们带着不同的表情，揭开面具，一张张冰冷的脸。凝望，一瞥，忧郁，温暖，微笑，或者是面无表情。直至头爆裂般疼痛。一切回归，回归到他的背影和颔首里。

我站起来，要离去。我找不到思。只剩我一个人。于是独自埋头离开。卡百利的声音渐行渐远，我捕捉不到一丝要挽留我的气息。我记不得那条黑暗的长廊我走了多久。从小我便是那么害怕黑暗的孩子，可现在只需想着他，便似乎他就在我的右边，即使有一段距离，我依然在黑暗中看得到曙光和方向。这是多么神奇而真实的感受啊！我想，若能如此，若能如此般，他若能驱赶我害怕的黑暗如此般，也不枉我如此般深刻地爱着他了！

想着，满足，却凄楚。然后头晕目眩，看不见前方的路。他的脸继续在我面前摇曳，重叠的影像，微弱的灯光，由远至近由慢至快，向我翻倒来。我想呼喊，没有声音，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一片虚空。

这是昨晚。我的一个没有情节，单调的梦。

不被任何人看好。所有人都说，傻，放弃吧，不值得。甚至不被自己看好。明白不适合，明白不可能。他是那么独立和谨慎的男子。怎会在莽莽撞撞中，如我一般，轻易跌入，轻易被感动。于是从未试想过要和他在一起，观望，仅仅是观望，就好。可是伤害便也接踵而至。

朋友们劝我劝了很久。说我认识他不久，接触尚浅，性格不合，我年龄尚小。等等等等。我感激他们，他们是我荆棘路上的优质纱布，捆绑起我淋漓的伤口。试图不让我那么崩溃，可是依旧隐隐作痛。但是感激不等于服从，我还是固执，义无返顾地，忽略大家的好意。

人们都一直欠缺耐心。我不一定会用10年的时间去等一个远行的人。他也绝不会在10年的远行之后，依然想回头找到这个人。有些爱情因为太急于要得到它的功利，无法被证明，于是也就得不到成立。

这让我有些心酸，心酸自己是不是深陷了。亦困惑。

其实我一直很困惑，困惑自己的过去和现在。过去我是断然决然的女孩。目光凌厉结论清晰。铁定着不触碰爱情。在周围的朋友陆续有了甜蜜爱情的时候，我依然独来独往。做为一个典型双鱼，一直没有爱是很另类的事，我认为。

可如今这么短短几月，他的光芒和热量，渗透进入我裂纹丛生的心。我便成了这副模样。大家笑着调侃“原来金刚也有情”。

爱情像糖，甜到忧伤。

那种感情，像是一种残疾，年龄渐长就渐痛。有时候是羞耻的，不能触碰。这样的痛苦，仿佛宿命。不，它穿越了痛苦，带来了慰藉。它温暖。平淡至极。

我但愿。不要束缚，不要缠绕，不要占有，不要渴望从他身上挖掘到意义，那是注定要落空的东西。而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看看这个落寞的人间。

我曾想。有两个独立的房间，各自在房间里工作。散步的时候能够有很多话说。拥抱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安全。不干涉他的任何自由。不轻易对彼此表白，表白是变相的索取。很平淡，很熟悉。好像他的气味就是你自己身上的气味。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要留给彼此距离。有一致的爱好，比如音乐。不太会想起对方，但累的时候，知道他就是家。

这些是未泯且未实的单一想法。像是一厢情愿。又是兀自想像。

漆黑的夜晚，想到他，一度泣不成声，一度辗转难眠。想着若他过得安稳，就好。可这是自欺欺人的，实在是。但我确实不想要任何回报。不是我的我不要。以后的岁月里，任凭伤痛如何，我能尽力忘记就好。关于我的感情，除了那晚头脑发热的一句“我喜欢你”，再也不想跟他诉说，要说的话聊天就好，聊天就够。

是不是深刻的感情真能得到感应？记得有一晚，他头痛，我也如此。之后还有一次头痛，亦是如此。听讲座，被满头白发的华侨点到，起身提问。他亦同一时间在剧场开会，被点到，起身回答。我们同样喜欢音乐，因为他认识LadyandBird。之后我给他介绍KerenAnn。而某日我才发现，KerenAnn就是LadyandBird中的Lady。安拉我做测验，我一直不相信那些算不准的所谓测验。可在电脑上进入程序之后，我输入自己和他的名字，以及看到就会想起他的“摇滚”，反复两次，结果依然是“永不掉线”。我愣愣地看着这四个字有些恍惚，然后铁定着说，不可能的，只是巧合。

是，如他所说，那几次也是巧合。但这无聊透顶的“巧合”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神奇的经历啊！但他必定认为很可笑，小女生的想法。事实上，有更多的巧合，只是我不愿意再告诉他。因为不想面对他的冷漠和无动于衷。于是渐渐地，已经真的把所有的巧合当成了巧合。

无论我将爱他到什么时候，是只有一天，还是至死。我不会再有机会，碰到这样清楚分明的感情。碰到如此确定的人。我没有质疑。我相信着你的真诚，就如同相信我的软弱。我相信着你的善，就如同相信着我的罪。我相信着你的决定，就如同相信时间。

事实上我应该感谢你。无形中我总是希望能更接近你的内心世界，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想叩开你的心门，可你很顽固地将它闭得很紧。于是我总是思考，在这思考中，你的灵魂教会了我很多。你有我没有的理性，坚强，勇敢，正直，真实，自知，自强，和付诸于行动的善良。是，我要感谢你。可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有丝毫烦恼。我并没有如你所说的为你花费精力，这不是花费，因为爱，它变得真实并且必定。没有谁在爱里没有付出。我亦不会哭喊吵闹，你一定反感那般的粘人，而那也非我的作风。我甘愿我们一直是朋友，因为我做不到如陌生人般不和你说话，也不会希望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我只会在爱里成长，坚强到比你更硬。我只会褪去茧壳，破茧而出的将是所有人刮目相看的蝶。我会记得去看你给我推荐的《天使爱美丽》，你说我应该会喜欢看。我会努力完善自己爱的文字，尽量远离如你所说写的太自我，尽管这篇依旧是以自我为中心。我会依旧浅浅观望，不去打扰你的生活。我会为你祈祷，企盼上天明了你的睿智与勇敢，让你有必所承担的成功事业。你能如你所说拿着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买一台笔记本。你能如你所说能为孩子们做点什么。你可以拥抱着自己钟爱的专业与梦想睡个好觉。你可以坚持着守护着你和你的兄弟们朋友们坚不可摧的感情堡垒。你可以继续演绎鲁迅先生笔下闰土的跃跃欲试。你可以拥有自己心爱的女人，可以发挥你的变态尽情地折磨她。你可以硬邦邦地生活下去。平安，喜乐。我希望你拥有这一切。

你简约，总是看不进这么长这么多的文字，也受不了我的煽情。可怎么办，这不是煽情，这是我在泪和伤中敲打出来的真实。可我依旧要书写它，把它献给温情待它的我和不会看它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