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虾皮的秘密

丈夫的家在海边，喜欢吃海产品，每到秋天，新鲜虾皮上市了，总要买回一大包，吃得不亦乐乎。他总是劝我多吃些，说营养丰富又能补钙，而我除了摇头，却不愿说明缘由，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段关于吃虾皮的辛酸回忆。

我的祖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也是我外曾祖母四十岁上才有的唯一的女儿，在与她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争夺财产的大战中，倍受歧视，被迫早早地嫁了我的祖父。外曾祖父去世后，外曾祖母也被逐出家门，投靠了我的祖父。在那样一个时代环境及家庭变故的影响下，我的祖母较之任何人在观念上都要重男轻女，歧视女孩，而我在姐姐之后的降生，除了无奈，更多的是漠视和冷落。

记忆中，我从没见过祖母对我笑一下，甚至她连正眼看我一下的兴致都没有，祖母那漆得发亮的箱子里装着好多的玩具，银制的小杯子，小碗，黄铜的钹，光滑细腻的小棒槌……可我只能远远地在哥哥玩得时候，多瞅上几眼，祖母的房间我是不被允许进去的；小时候的我总也不明白，祖母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不能玩那些玩具？这些问题在孩提时的游戏与盼望中逐渐被遗忘了，可是五岁那年春天，一次关于吃虾皮的经历却永久地留在了我幼小的心里。

伯父家的哥哥是祖父祖母的掌上明珠，他自小随祖母生活。五岁那年的春天，祖父带回一小包从县城捎回的叫“虾皮”的东西，祖母用园子里刚发芽的葱拌好了，就着香喷喷的小米饭，围坐在炕上，吃得好开心，那一阵阵的香味和对“虾皮”这种从未见识过的东西的渴望，让我小小的心蠢蠢欲动，努力地咽下那满嘴的口水。我偷偷地趴在门框上望着坐在炕上的三个人发呆，懂事的姐姐拽我回屋，我抱住姐姐的腿，一个劲儿地哭喊着：“姐，我也要吃虾皮！我也要吃虾皮！姐……”正巧此时妈妈收工回来，眼见这心酸的一幕，忍不住冲着祖父祖母发了火：“就算是只小猫小狗，也得给口吃的吧？太没良心了！”面对我的哭闹，几巴掌下来，把我的小屁股打得生疼，姐姐哭着央求妈妈，结果母女三人哭成了泪人儿。

那一晚，谁也没吃饭，妈妈哄着我睡去，迷迷糊糊之中听到的是妈妈的叹息：“唉！怎么就是个丫头呢？”睡梦中，我还在兴致勃勃地品尝着虾皮的美味。自此，我从不吃虾皮，一是因为家境不好，二是对于这种东西，给我留下了太多辛酸而痛苦的回忆，这么多年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长大之后，我逐渐地理解了祖母，也原谅了她给我的灰色的童年，有些事情是我们所不能选择的，比如生，比如死，但我们可以选择生命的活法，命运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可以屈从，更可以反叛。

写到之里，我的心更加释然了，是的，已经近四十岁的我，为什么不尝试着吃一次虾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