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行囊

列车在夜幕里疾驰，他们父女对面坐着，谁也没有睡意，那个沉重的话题，伴了他们一路，两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得不说的事儿，可是都想让对方先提起。再过两个小时列车就要到站了，看着窗外模糊的景物飞速后退，女儿有点害怕黎明的到来，因为那个话题与阳光无缘。

“爸，你觉得你幸福吗？”女儿的脸一直朝着窗外，但她知道他在听着。

“你认为呢？”父亲低沉地应到。又一阵沉默。

“妈妈是可悲的。不，你们三个没有一个幸福的！”

“是你妈太狠心了。”父亲幽幽地说。

女儿的脸转了过来，看到的是父亲的一头白发，她不知道，心中究竟是怨恨，是失望，还是同情。她恨爸爸的厚颜无耻，不见他时，她就想着永远也不愿见到他。可是听说他有病了，她又心疼起来，忍不住想去看他，她毕竟是他唯一的女儿啊。

父亲见女儿不说话，知道这句话刺伤了她。“我和你妈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了，怎会没有感情？可当初，如果不是平离婚后得病来咱家，你妈留她在咱家住。如果不是我们家人单力薄，你弟经常被别家孩子欺负，还有平说她会生男孩，也就没有这一档子事了。”他眼看着车窗外，怨气十足地说。女儿没有吱声，心里却说：“爸，你是一个干部，并不是一个傻子！为什么总想推卸责任呢？”

火车“卡塔、卡塔”声清楚地传到耳内，搅得他思绪翻滚，其实，他是真心地爱着她们俩个的。妻子几十年如一日地爱着自己，无论环境多么艰难，她从没有一句怨言，她太善良了，善良地让人心疼。她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这个家。他在外工作，家中的一切，全是她打理的，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又干了些什么？可也就因为她的忙碌，在平常的生活中忽略了对丈夫的照顾。自从平来到这个家，她把妻子的不足全部给弥补了。星期天他一回去，平就忙前忙后，让他把身上的衣服里外换个遍，洗净，熨得平平整整，叠得整整齐齐，装到行李包中。起程时，如果行囊重的话，她还送自己一程。她的付出使他接纳了她。可妻子竟粗心到没有一点的查觉。直到那天平告诉他她怀孕了，他才想起要向妻子有个说法。刚好出了儿子被打的事，他也就有了借口，虽然他也为这个借口感到脸红。

自那时起，原本相对稳当的日子因为平母女而不再平静，他也很清楚，从此，他为自己的双肩上套上了一个永远无法丢下的行囊，他的心中除了生活琐事的煎熬，还要受良心的折磨。他舍不下这俩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有时真想去一死了之。但又不能，他不能不负责任地撇下她们，尤其是没有生活能力的私生女。不论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骨肉呀。他多么希望女儿和已成家的儿子对他说，以后照顾这个不合法的妹妹。为了他姐弟的上学和工作，他付出的不少呀，然而竟达不到这个小小的要求。他挣大双眼，两滴混浊的泪在眼里打转。

父亲眼中那晶莹的一闪，她看到了，她也知道，那一切已成定局。她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了，但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完全拒绝父亲关于平母女的所有话题，因为母亲无奈的双眼、佝偻的身躯无数次把她从梦里惊醒。人生途中，这个家中的人都背负着这个无奈的行囊，走到哪儿到哪儿吧。只要他们三个能相处平安，但那可能吗？“战争”的音信不断地传给在外地工作的她和弟弟。她恨那个女人，可恨中又有些许同情。那个女的什么名份也不要，对父亲的照顾也真的让她姐弟也感动。有时她想，母亲的不幸，是她咎由自取。可母亲对父亲的那份爱也是真真切切的。她和弟弟几次赶走那个女人，可当她姐弟走后，母亲又把她接回来。又把老宅给她住。母亲说：“就让你爸多活一天吧！”她劝母亲和爸离婚，可爸也不同意，妈也不同意，就这样尴地相处着。可又彼此容不下对方的某些作为而生气。这次要不是母亲打电话说父亲又为家中的琐事气晕了，她是不会赶回来的。她想让父亲随她去京城住上一段，体验一下外面人的生活，想让他知道一些山村外的世界，知道他本来应该有一个金色的晚年。

火车到站了，她拎着行李，搀着父亲下了车。这一刻，她好想就这样搀着他一直走下去，但她知道，父亲的蹒跚，不为路途遥远，而是因为这无奈的行囊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