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雨夜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不能忘记那个夜晚。

八一年的秋天，我在离家很远的新渡中学上初三，学校要求上晚自习。那时学校还没有住宿条件，我们同路的几个人便约好上完自习后结伴回家。

一个深秋的夜晚，第一堂自习下课的时候，我们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那雨下得很起劲，仿佛憋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发泄，它出气似的敲打着院子里的冬青树叶和泡桐叶，啪啪啪啪地响。裹挟着雨丝的秋风从雨间树叶间穿过，扑在我们的脸上，凉飕飕的。教室里明亮的白炽灯光顺着窗户，把黑的夜切下几个白亮亮的长方块，亮晶晶的雨珠在方块里密密地扯天扯地地跌落。屋檐下的雨水已流成一道水幕，地面上的水汇集起来向四处漫延，受惊的蛇一般迫不及待地寻找逃跑的出口。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已经是夜里九点半，当我们再次站在走廊上的时候，雨仍然不紧不慢地坠落，没有马上停止的迹象。这可怎么办？我们同路的几个人都穿着布鞋，而且都没有带伞。家在附近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走了，喧闹的校园安静下来，走廊上只剩下我们同伴四人蚂蚁似的来回蹿。回家是不行的，淋湿了衣服不说，这么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五六里的路窄坡陡的泥路怎么走，更何况还要经过燕尾滩，那可是一座大坟场。

我们几人一合计，决定在教室里过夜。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被自己大胆且新奇的决定刺激得异常兴奋。灯熄灭之后，我们四人蜷缩在教室一角，小声议论着，值日教师来检查时，我们一动不动，仿佛教室里空无一人。但是，寒冷和恐惧很快就包围了我们，我们惊恐地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坐在外层，我们像过冬的企鹅，缩着脖子轮流坐到外层去，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点睡意。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一致决定由我到教师宿舍去借几本杂志或者书籍，点上预备停电用的蜡烛来打发时间。

我来到教师宿舍区，大多数房间已经熄灯了。间或几间糊了白纸的窗户透出白炽灯的光芒，我认得其中一间是曾经教过我们语文的张老师的，便径直走过去。我敲了门，张老师问了是谁便让我进去。此时，张老师正在洗脚，白色的蚊帐还没有放下来，床头条桌上方靠墙悬挂着电灯，桌子上有几本书打开着。我向张老师说明来意，他吃惊地看着我，说：“这怎么行！他们呢？”他连忙擦干脚，没穿袜子就套上鞋跟我出了门，转了几个弯来到教室，张老师对着黑暗喊道：“你们几个都出来，到我房间去。”当我们都站在他房间的时候，他说：“你们要么回家，免得家长担心，要么就在学校睡，我去找其他教师商量。”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我心想，回家，怎么回？雨还在漫不经心地下着，而且黑得像墨汁，我们不敢走；在学校又哪有地方睡呢？张老师见我们不吱声，命令到：“你们家都比较远，回去我也不放心。这样吧，你们分成两组，跟我和张老师睡。”他说的那个张老师是我们的化学老师。天哪，和老师睡觉，吃了豹子胆了！

说实话，我们并不是惧怕他们。语文老师三十岁不到，个子不高，常穿一套中山装。他板书整齐，书写有力，一手行楷字写得很漂亮，我刻意模仿过，自觉学得一些形似。上课时说一口我们以为很标准的普通话，令我们肃然起敬。我曾在他手下当过一年课代表，一向觉得他是平易近人的。化学老师也很年轻，个头略高些，说话慢，而且声音越说越弱，一句话说到最后就只能看到嘴形的变化，几乎听不到声音。所以，他一上课，教室里的每个人都静静地听，努力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印象最深的是，每每复述实验现象或者化学方程式时，他总是斜签着身子，右手握着粉笔，指着黑板相应的位置，两眼直直的，极专注地望着屋梁，仿佛屋梁上刻有他正在复述的那些文字和符号。这时候，我们常常暗笑他。总而言之，他们不是那种让人敬畏的人，但那时我们这些孩子对老师是敬而远之的。

语文老师换了一双黄球鞋出了门，不一会，两个张老师一道进了门。他们很恳切地说：“这么晚就不要回去了。我们的床睡三个人没问题。”我看看同伴，他们都低着眉，一声不吭，一点没有同意的表示。我急了，对老师说：“借两本书看看，我们能熬过去的。”化学老师用他一贯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到：“那不行，天这么冷，万一冻了怎么办？昭斌，你是班干，要带头听老师安排。哪两个跟我走？”语文老师也催促我：“张老师已经睡了，听我一说，二话没说就起来了，你们不能这么固执。抓紧时间吧，明天还要上课。”我抬头瞟了他们一眼，两个张老师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我又看看同伴，从他们的目光里我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同意跟老师睡觉的。我只得对两位老师说：“借伞给我们，我们回家吧。”同伴立即附和着说，有伞我们可以回去。两位老师无奈，只得同意了我们的想法。我们争先恐后地出了老师的房门。两位老师拿出了他们的油布伞，我们两人一把。语文老师还拿出铁壳手电筒，旋转灯头调试光圈，递给我，吩咐到：“路上要慢点，相互照应。”

两位张老师将我们送到走廊上，看着我们脱掉布鞋，卷起裤腿，撑开雨伞，走出校门，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不行就回来。”他们没有放弃最后的挽留。隔着夜色，我们安慰他们说：“我们四个人，不要紧。你们回去休息吧。”此时，雨已经小了许多，细盐般撒在伞上丝丝的，偶尔几串大的雨滴砸在伞上啪啪地响。其实，那晚我们并没有回家，走了不到一里路，我们终因害怕而折返回校，悄悄地躲在教室的后门墙角里过了一夜。但我们心里不再感到寒冷，反而暖洋洋的，一种温馨与幸福久久地弥漫在心头。

惭愧地是，离开这座学校后，再没有特意去看望过他们。现在，我为人师也已二十年了，那夜的经历时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这又是一个初秋的夜晚，窗外夜色沉沉，星斗满天。我想，不正是这一颗一颗闪着微弱光芒的大大小小星星，构成了神秘深邃而又璀璨的星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