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之泪

我是春天里

一条冻僵了的蛇

一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在乍暖犹寒的春雪里

我僵卧不语

呼吸漫长手脚无知

希望如诗绝望如歌

可我还年幼

我还年幼！

哦，妈妈呵——

儿时的月亮船、枕上梦，会飞的童话

拍打着金色的小翅膀

从妈妈的口中流出，寂寞而欢畅

耳朵会笑的妈妈，会流泪的海的女儿

淹没寒冷淹没世界也淹没我

真的，妈妈，我要睡了

背靠雪地，死于梦中

一场大雪走过来

一个冬天的寒冷的走过来

一身热血走过来

一个卑微的生命走过来

一串脚步走过来

一个灵族的温良走过来

一座地狱走过来

一个赤贫的死神走过来

万籁俱寂。

死神渐近冰雪渐远

我被死神光临，却被温暖托举

温暖呵——生命的全部气息

属于交媾时的祖先们的无限荣光

如故乡的歌谣，田野之恋

从我的小小心脏上缓缓升起

在我的耳际久久萦绕

汇集——流转——

从左到右，从手到脚

这就是死亡么？温柔若此

像野外死而复生的骨头，

或枝头红梅。闪着荧荧火光，

追逐长风——

死，只是为了重生。

新生。

那就爽性死了吧，温柔如许

而活着，还要千般提防：

提防春天，提防雨水

提防天空，提防自己的眼泪

天空在一场音乐会上突然失忆

于是，眼泪无价。

“我们的祖上欠了人类一个谎言”

这就是诅咒，从古到今

诅咒，黑袍加身。

所以，人类要报复

为他们所失去的伊甸园

咚——咚——咚——

鲜活的节拍，纯净

如新抽芽的嫩绿，橄榄枝

欣欣向荣

难道：我已踏上了天国的阶梯？

我探头，想望一眼天堂

却被寒冷撞倒

转身时又把雪山打翻

一张脸——满是沟壑，毛发花白

看到我，他的眉、眼、鼻、口一起欢笑

还有雪，以及他被雪冻结了的

大胡子

来不及迟疑

我闪电般出击

带着瞬间空白的记忆

越身而逃——

那可是一张人类的脸啊！

诅咒啊，诅咒

黑袍加身。

远远地，我瑟瑟回望

只见他右手扶胸，那里

我曾经出逃的天堂——温柔之乡

如今却已是一片黑沼——死亡之谷

他眉头微拧，唇角挂笑

盈盈飘落，也似一片雪

一片来自天堂的雪

天地间，一个弱不禁风的叹息

碎了春天碎了雨水

也碎了这漫山遍野的红梅

碎了天空碎了雪山

更碎了我最最纯净的眼泪

片片片片……

我的飘雪的春天，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