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就认准了我不敢动手?
不要靠武力征服对方,这样彼此之间心的距离会更远。
从楼道往下冲,被爸截住了。爸踮了脚尖抡圆手臂,一巴掌就扇在我的脸上。对门的阿姨刚巧上楼,似乎要伸手阻止,一顿,却又急忙止了步侧身上去,装没看见,是顾及我的脸面吧?我已经到了需要大人顾及脸面的年龄了吗?我从来都没意识到,或者是爸从没让我有意识到的机会。我上高二了,个头一米八三,爸却从来都当我是三岁小孩,抬脚就踹,举手就扇,当着邻居的面,也当着同学的面。这样的事儿经多了,也就习惯了,爸习惯了,我也习惯了。每每他动手的时候,我睨了眼当他是精神病,一声不吭,我只是挨着。
这样一挨,就是十七年。幼儿园,小学,那个时候我太小,豆芽菜似的,经不住爸的三拳两脚,每每哭着求着,爸就踢的越起劲,再后来,便不哭了,也不求了。他扇,我挨。扇完了,该干嘛干嘛。妈也曾试着阻拦,每次却惹得爸更变本加厉,我挨得更狠,妈也挨,不忍心看妈带着满脸的伤出门,我就冷声冷气冷脸地冲妈吼,叫她少管我的事。每一次挨了打的夜里,妈都会偷偷地呆在我床前流泪,我暗暗发誓,忍着吧,忍到我长大了,我就能打得过他了,就能保护妈了!许多个冰冷的夜里,我都是靠着这样的安慰入眠的。从小,我就吃的比别人多,从不挑食,有啥吃啥,当然,我也比别人长得快,长得壮。
长到如今,我十七岁了,上高二了,比爸高出近两个头,爸扇我的时候得踮着脚尖了。我高高地俯视着踮起脚尖拼劲儿扇我的爸,突然觉得他好可怜,可怜的不知道我只需要动动小指头就可以把他摞翻。那个可怜劲儿,让我很是想不通,这就是那个生了我的男人?妈常跟我说爸不容易,工作辛苦,受气受累,眼瞅着比自己资历浅年纪轻的人个个儿混得风生水起,偏偏自己这出身书香门第受过高等教育的,却只得个小科员混,而且一混就是一辈子,单位里人人都是管人的,就他一个是被人管的,天天价给人踩,大男人家窝火难奈,回家来撒气发牢骚不难理解,除了老婆孩子,他还能欺负得了谁?想想也真够悲哀的。算是悲悯吧,那种想跟他拼一场的冲动一天天越来越淡了。恁大个小伙子,挨这么几下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我心里是有底限的。背了人在家里,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可以!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需要脸面,别当着人面儿扇我就成。最重要的一条,别跟妈动手,妈也老了,委委屈屈一辈子,也够受了,别再让她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带着满脸的伤去上班就成。可是,爸没自知之明,他把我堵在楼阁当着邻居面扇了一巴掌,再扇,我没给他机会,我只需要微微昂了头,他就够不着了。他气恨不过,冲回家冲进厨房,穿着皮鞋的脚踹向正做饭的妈,我大步过去,顺手抓了认领,只轻轻一提,爸就悬在半空了。我冷冷地瞅着他,他显然是呆住了,不,是吓住了,他的眼里深深的全是恐惧,这一刻,他忘了我是他的儿子,他把我当成了复仇之神吧?妈的惊呼刚刚响起,我就很温柔地把爸安顿到沙发上,忙忙奉上一杯茶,“爸,忙了一天怪辛苦的,喝杯茶,妈专门给你泡好的。”
爸手忙脚乱抓过茶杯,一口气灌下去,刚刚倒好的水,也不怕烫?真是。我笑了,站直身子,高大的阴影覆在爸身上,爸瞪圆了眼,死死地盯着我,肩膀微微的颤,似乎在发抖,那样子,像极了我五岁时那年挨打时的样子,就连喝水的动作,也是一样,不管烫还是不烫,只要那个人开口了,就是让跳楼,那也毫不犹豫,何况只是一杯水?苦笑,爸也知道怕了?怕我?怕我动手?真正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好,很好,爸也知道怕我了?不错,老爸可教也————你就认准了我不敢动手?
需要靠武力彼此征服,然后彼此臣服,这样的父子,这样的家,是谁的不幸?是谁的悲哀?爸,别斗了,我不会像你一样凭着蛮力欺负弱小。我只要你睁大眼看看,看看这个被你凌辱了十七年如今高过你两头的男人,再体会一下等着挨揍的恐惧。体会过了,想来你该从此死心塌地的做我贤德的父亲吧?
2007年12月10晚,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