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

叶落了，打霜了，直射的太阳都斜了，这冬日的脚步来的还真快。

日渐长夜渐短的冬天，空中始终蒙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暗纱，树还时不时地那么晃荡几下。如今的我已经进入大学校园的门槛，算是了结了上一辈的心愿，在生活的辗转中渐渐变得成熟，可是在父母的眼中，永远是那个在寒风中哭冷喊饿的小女孩。

读书这么多年，我从未受到过“娇娇女”的优待。时光转逝，现今那不过是个遥远的梦想。我多么的渴望啊！看着别的小孩在父母的怀抱中撒娇，含着奶糖走进教室，我只能在脑海里想到父亲转身而去时冰冷的神情，父亲的影子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一阵忽响忽停的皮鞋声。

“爸，送我吧！”我每次都想过分地要求父亲送我一次，但到如今我始终没有说出口，我是畏惧那熟悉而有陌生的皮鞋声啊！他不爱我，只爱他的车。

他一直在开巴士，一位名副其实的司机，在我母亲还未进我家时，父亲就开始从事驾驶。跟父亲疏远或许就是由于他职业的原因。他总不愿换职业，说自己“只能干这一行，就是喜欢听车在跑的声音，哪天要是没了那方向盘，生活里就像是一下子缺了什么一样，空落的慌”。我相信父亲的话，因为在他成为司机之前，父亲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也是农民的女儿，我能亲切地感受到这话的热度。父亲爱车胜过爱我。

寒冷的深冬，教室里充满了二氧化碳的温度，可我依然还是畏缩在座位上，像只寒风中无人领取的小狗。骤然变化的天气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家长纷纷送来救济的衣物，眼见着就我还保持着单衣飘然的样子。我很安定地享用这一切，只有一天就能回家，再冷在苦也就那么一点时间了。

上课的门不知被谁轻轻地敲了几声，老师的目光狠狠地瞪过去，嘟嚷着说：“谁的家长这么没素质，不是让你们回家的时候跟家长说不要在上课的时候闯进来吗？打断我上课的思路最终受损失的还是你们！”整个教室都哄笑着，闹哄哄的。

“甜甜，你的衣服。”乘着闹声门被吱开了一道缝隙，探出一个脑袋。霎时我就呆住了，看着满满的一包衣服被扔了进来。教室里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又开始了紧张的课程，黑板上那些熟悉的函数调皮地捣起蛋来，居然我一个都看不清楚。任凭眼泪在脸上唰唰地肆流，整个人就像是在红色油漆桶里泡过般难看，可我回家真的说了啊。委屈，陪伴委屈的只有父亲急促离去的皮鞋声“嘎噔”响。一辆车在这个冬天无奈地鸣叫了一声，然后就开走了。

当我回到宿舍打开那满满一包衣服，发现那都是小时候的一些再也不能穿的衣服。他也许爱着我，可能只是没有时间去了解我。记得曾经父亲在他朋友面前把我的岁数都说错了。当这些都成回忆，我已经迈过了18岁的年纪，而父亲眼中我依然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他拒绝我进入成人的世界，拒绝我我进入家里的高层议事会，只是期盼我能永远过着孩子般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不得不辜负他的好意，成长的脚步在无声中带我走过了幼稚，我又何尝不想留在过去呢？转眼之中我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父亲帅气如山的背却佝偻了。那有力的脚步声也变得温和低沉，对我的态度也全没了那急促，而我们相聚的时间却更少了。

父亲生病了，母亲一直瞒着我。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住进医院几天了。我生气，不仅仅是对父亲有种心疼的感觉，更是一种委屈，愤怒。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难道我不是家中的一份子？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我好像从来就没有这样仔细地审视过父亲，我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显得十分的瘦弱，更显苍黄。就在目光对视的瞬间，我发现何时他的眼中竟少了年轻张狂的影子，头上柔顺的黑发被根根硬白的枯草肆略，整张脸就如勾勒过一般，棱角分明。

“你怎么会回来？”

这么多年的时间已经习惯和父亲冷漠相处，这陡然的温馨让我真的很不适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被针眼扎过的印记还很清晰，我伸手去握下他结实得没有一点赘肉的手，看他哪里会有点不舒服。却怎么也不忍在握下去，再看下去，被时间冲刷的变了模样。一个人总会将自己献给什么，父亲这一辈子就献给了他的车。

生病的父亲就像是小孩一样，对我无形中产生了一些依赖，还会让我陪他到河边散步，此时的我不仅仅是感到亲情的温热，更是一种责任的重负。

又是到了该走的时候，我得去上学了，走进父亲的病房向他告别。似乎这并不是远走他乡的分离，没有痛彻心扉哭泣，也没有煽情的话语，两个成熟的人将自己深深隐藏。

“快到点了，赶紧去车站吧，不要耽误了。不要想家，在外不要和别人攀比，吃饱穿暖就好，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好，你也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家里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要不我去送送你，这么多的行李。”

孩子就是孩子，不论你怎么成长，在父母的眼中永远长不大，走到哪里都不会放心，有时间一定要好好地陪陪他们，因为他们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我们的未来。可是这次父亲的看着我离去，感到背后一直有束目光在凝视，那是不是父亲？

我走了，连空气中的味道我也带走了，只剩下无人的回廊上留下的一串串皮鞋蹭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