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玫瑰

李元岁 散文 爱情滋味 2008-03-28 15:10 责任编辑:三百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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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回乡后,在庄稼地里摸爬滚打了两年。后来,村学校增添老师,我有幸被选中,就当了民办老师。虽然同样是挣工分,可也比在庄稼地里干轻闲多了。

我代初三的语文课,还是班主任。做了十几年的学生,突然一下子成老师了,走上讲台,台下是十七、八的少男少女们,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这个比他们大四、五岁的老师看,我的鼻子上像抹了辣椒粉,热辣辣的,有汗珠沁出。我开始点名。点到一个叫“黄玫瑰”的名字时,一声清脆的“到”,从后排站起一位女生: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棱角分明的鼻梁,两条不太长的辫子,一条在后背,一条在前胸……我被吸引了,以至,拉长了一些时间才点下一个同学的名字。

新学期开始要重新选举班干部。黄玫瑰以差一票的优势当选为大班长(选她时,我发现她没有举手)。我了解到,黄玫瑰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当大班长,一直当到现在。

黄玫瑰当了班长,我跟她的接触就比其他同学多了一些。她每次来办公室取作业本,脸总是红红的,一副害羞的样子。一次,她又来办公室取作业本,我给她往过递那一摞作业本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她的手一下子托在了我的手背上。我瞟她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相撞,她的脸一下成了一块大红布,抱了作业本马上走去了。我的脸也热辣辣的了。凭我的感觉,黄玫瑰是对我有点意思了。

作文课上,我布置了一道作文题:我最敬佩的一个人。批改黄玫瑰的作文时,我发现她是在写我哩。其中一段写到:我最敬佩的一个人,他是我们的老师。他五短身材,浓眉,但眼睛不大;他说话很幽默,知识很圆驳(渊博)……看过两遍后,我把“圆驳”二字修改更正过来,给打上一个98的高分。其实,按实际水平来看,是值不了这个分数的。可我还是给打上了。我琢磨写评语。可我写下了“我爱你!”三个字和一个感叹号。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不妥。就又将感叹号涂掉,加上了“这篇作文”四个字。这一夜,我辗转难眠。我有心将黄玫瑰的这篇作文当范文在课堂上讲评,又没敢太声张。

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一天,我走到教室门口,听到里面笑声,唏嘘声,嘈杂声一片。推开教室门,见黄玫瑰将黑板擦抛在讲桌上,往她座位上走。我看黑板,依稀还可看到“黄玫瑰与×××的关系不正常”的字迹。这一节课,我发现黄玫瑰始终伏在课桌上,没看我一眼。这之后,我和黄玫瑰“不正常的关系”一下子就在校园传开了。

心里装着美事,时间就过得快。初三上半学期很快就过去了。下半学期开学好几天了,还不见黄玫瑰来上课。我心急火燎的。又过了几天,还不见黄玫瑰来。我抽个晚上的时间,以家访的名义,去了黄玫瑰家。黄玫瑰一脸的惊恐,一脸的不知所措。那样子显然是估计不到我会上她家来。聊了一阵子,我从黄玫瑰爹娘的口中得知,黄玫瑰不上学是因为缴不起那一学期两块半的学费;更主要的是,他们认为,一个女孩子,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就管可以了,再念下去也没用。我做了一些说服动员工作,也没起多大作用。黄玫瑰最终也没再去上学。黄玫瑰把我送出来,我俩在她家屋后站了好长时间。黄玫瑰凄凄地跟我说,李老师,你对我的好我是知道的。她又说,咱俩的事,我也跟爹娘挑明了,我爹娘主要是嫌你年龄大……我没再说什么。我只是主动地伸出手,抓起她那绵绵的手,深深地握了一把。可不,在那个年代,尤其在农村,男大5岁,想结为秦晋,那是很困难的事了……那一宿,我又彻夜难眠。

我又在学校待了一年。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以我的胆识和勇气参加了高考——因为大队也从怕师资流失的角度考虑,制定了一条土政策:凡是自愿报考大中专的民办老师,考不上的,就自动除名减退。不过还好,我考上了。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夜里,我请学校比较至厚的几个老师到我家喝酒。我喝了个酩酊大醉。可我还是上黄玫瑰家把她叫了出来。在村西的小桥边,我失声痛哭……

从师范毕业后,我本可再回到乡下教书。可我没有。我托人找了一些关系,留校任教了。后又辗转几个单位。因为我闲暇的时候爱写点东西,最后落脚在了市文联……

尽30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一日,我回老家看望我的父母。我从街头的小卖铺出来,忽听得有人在喊“李老师”。是黄玫瑰,我差点没有认出她来:两根辫子没有了,虽然烫了发,可很是蓬乱;眼睛倒是更显得大了,却有点痴呆;背也发驼了。在攀谈中,我了解到,她已经是两个外孙和一个孙子的姥姥与奶奶了。我还了解到,她的丈夫前年在一次往回拉运玉米的途中,小四轮车颠翻,死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不知从哪跑了过来。她一把抱起来,说,这就是我的孙子。又跟小男孩喃喃说,这是奶奶的老师。又说,该怎么叫……也该叫爷爷吧?我正好兜里揣着给侄孙买的糠块,掏出一把,给小男孩塞进兜兜里。我又剥一颗喂他。他大概是认生,怎么也不肯吃。她跟她的小孙子说,吃吧,吃吧,甭怕,爷爷给你吃,你就吃吧。几声“爷爷”唤的,我有泪要涌出。而她却表现的挺自若,是那种麻木了的自若。

这时,有一个头发染成黄一缕白一撮的小伙子扯开沙哑的嗓门在学唱庞龙的歌——

你是我的玫瑰,

你是我的花,

你是我的爱人

是我的牵挂,

是我一生爱着的玫瑰花……

我朝那个小伙子瞟一眼。

她也冲那个小伙子瞅一眼。

她说她还有事,就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泪就真的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