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桃源梦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3-28 08:20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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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爱如天!与你一同感恩父母,感恩生活!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八个年头了,那天路相隔的钻心的痛渐渐的淡了,但那绵绵的思念却萦绕在心。我每每想要写点文字,却情郁胸中,积念难抒。如今且不去梳理,倾盆倒来吧。

父亲七岁没了母亲,爷爷续娶妻室,他由太爷抚养;二十岁时娶了我母亲,十年没生孩子,父亲外出工作当店员,挣些粮食和布匹帮助爷爷养活异母兄弟姊妹;三十岁时刚刚有了我当了爸爸,爷爷却去世了,最大的叔叔只有十三岁,异母和两个叔叔四个姑姑的生活重担,就全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直到叔叔中学毕业,有了劳动能力。后来,他的儿女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世上,父亲像马一样拉着一家七口的生活,奋力前行,不肯有一丝的懈怠,供五个儿女读书,两个上了中专,三个中学毕业。直到有了外孙和孙子,直到死,他依然拉着这俩车,没有安逸过。

父亲没有值得炫耀的事业,他的最大成就就是供销社经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经常不在家,不知道他是怎样工作的,但我看到的是他负责的商店的墙壁上,挂满了奖状,这是他工作的骄傲。而令我骄傲的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经历过“三反五反”、“四清”、“文革”,始终清白,没有犯过错误。

作为儿女,让我们感受最深的是父亲的情怀,父亲的爱。我出生在低粮标准之年,对于这个盼了十年才盼来的女儿,给父母带来喜悦的同时,也带来了烦恼。母亲因为饥饿没有奶水,父亲想方设法将他的供应粮以多换少,换成大米,母亲用茶缸在炭火上将其煮成米粥来喂我。用本来就不多的粮食换更少的大米,他们忍受怎样的饥饿啊。我也因营养不良而体弱多病,有一次在医院,父亲抱着我竟呜呜地哭了。他们不知付出多少辛苦,才让我度过脆弱的幼儿时期。这是长大后母亲对我讲的。

后来我有了两个妹妹两个弟弟,之后的事,我就记得清清楚楚了。孩子多了,母亲很辛苦,又要照顾我们忙家务,又要制草袋子帮助父亲挣钱养家。父亲回到家里就帮着母亲做家务,干得最多的是洗衣服,而每次洗衣服他都带着我们,这是一项非常快乐的劳动。那时,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大涏,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大概是水深而集聚的地方吧,父亲也说不清。水又深又清,那可不是小孩子敢去的地方,传说早年间,这里有鳖精,鲤鱼精,黑鱼精,夜深的时候出来在水面上唱歌跳舞。我们就在它下游的小河边洗衣服。那时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还只有我和大妹妹俊萍,大弟弟德芳。父亲抱着脸盆和衣服,我拖着长长的洗衣板,妹妹拿着小桶,弟弟拿着提网,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到了小河边,父亲安好了洗衣板,开始洗衣服;弟弟妹妹就开始把提网放入小河里,再向网里放入玉米饼渣,引诱小鱼儿的进入;我则一会儿帮助父亲洗小的东西,一会儿参与弟弟妹妹的玩耍;父亲在我们安静的时候,还给我们讲故事。当弟弟妹妹网着小鱼的时候,我们的欢笑声随着河水传得很远很远。再后来,又有了小妹妹俊丽和小弟弟国庆,我已经七八岁了,在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到小河边洗衣服了。现在当年的小河已经干涸,大涏早已失去当年的模样,变成养鱼的池塘了。说不清是自然的造化还是人为的力量。

父亲非常重视我们的教育。我开始上小学时恰赶上“文革”,基本没学什么东西,父亲有时间从单位回来后,就教我们认字。墙上糊的报纸、贴的语录都成了我们的教材。父亲还发明了一种游戏,来激发我们的学习热情,开始由他念一个我们学过的字,或报纸文章的题目,让我们在墙上棚上找,谁找到了,再由谁来念。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就自己来做这个游戏,有时谁读错了字,或读半拉字,引得大家笑成一团。德芳弟弟当时只有五六岁,通过这个游戏,已经认识很多字了,连工作队的人都很赏识,每次来我家吃饭,都要指着墙上的字考考弟弟,弟弟很少被他们难住。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就买了《艳阳天》、《金光大道》(第一部)、《彷徨》、《呐喊》来给我们读。那时鲁迅的作品我根本读不懂,但是,那个年代,出版物很单调,少儿读物就更是少得可怜,商店进什么书,父亲就买来给我们读什么书,没得选择。庆幸的是,我对浩然的作品非常喜欢,小学阶段就读完了当时出版的浩然的所有作品,除了上面的两个大部头外,还有《幼苗集》、《春歌集》等。上初中时还读了《金光大道》第二部、《西沙儿女》、《大地的翅膀》等作品。浩然的作品对我影响甚深,可以说,对我的人生,对我后来上中专时专业的选择,以至我对文学的热爱都有很大影响,我的梦已融进浩然的作品里了。归根到底,不能不说是父亲的功劳。恢复高考后,我两次考大学落榜,情绪非常低落,如果没有父亲的鼓励和支持,我不知道我今天会是怎样一个生活状态。后来我和德芳弟弟都考上了中专,这也让父亲感到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和荣耀。

作为父亲,他在心中谋划着每个孩子的生活和前途。可能是我的两次高考落榜,也给了父亲很大的影响,他感到高考之路的艰难,因此,让孩子顺其自然。在大妹俊萍初中毕业不愿再读下去时,他就建议她学习缝纫技术,大妹听从了他的安排。后来小妹俊丽初中毕业也没考上高中,就回生产队里参加生产劳动了。这时国家在各方面进行改革,企业职工子女接班政策也将实行最后一批了,而父亲此时只有五十二岁,身体还很健壮,并且仍然是单位经理,但是为了不丢掉这最后的子女接班的机会,他决定提前退休了。究竟谁去接班,他让大妹小妹和正在读初三的小弟国庆商量。大妹首先表态:她不接班,让小妹或小弟接。小弟说:“三姐在生产队劳动很辛苦,让三姐接班吧。我要读书,上大学”。就这样,小妹接了父亲的班。姊妹的相互谦让,让父亲很欣慰。如果事情能按大家的愿望那样发展,那将是太完美了。

小弟顺利地考上了高中,父亲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可是三年后,小弟高考落榜了,这给父亲的打击太大了,父亲一下子老了许多。不知为什么,从这时开始,父亲做什么都不顺。做生意赔了,养花赔了。一连串的打击似乎让父亲直不起腰来,精神也衰颓了。我心好疼啊!父亲啊,父亲!其实您没有必要这样操心,我们都长大了,我们会生活的。那时我和大弟德芳都已成家生子,但生活都不宽裕,都在租房子住。我和丈夫不知怎样安慰父亲,就决定从不多的存款中,取出壹千元钱来送给父亲,算是给父亲一点精神慰藉吧。父亲到老都没忘这件事。

人对生死有预感吗?1989年秋天的一个夜晚,父亲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没穿衣服,和死去的爷爷躺在一个被窝里。醒来后,讲给母亲听,母亲心中格登一下,觉着不是好梦,但嘴上没说。她安慰父亲说:“你是想他爷爷了,十月初一快到了,我和你一起去烧点纸吧。”这一天,父亲和母亲一起回到他们从小生活过的地方——山城周季沟,来到爷爷的坟前拜祭爷爷。大概有三十多年了,母亲第一次和父亲互相搀扶着登上了山城山。从山顶下来,路过一个山岗,很宽阔,很平坦。站在山岗上,父亲端详了一下:近望,可以看见从上游流下的清清的铁甲水,还有像打了笔直的格子一样的稻田;远眺,可以望见绵延不断的群山。父亲对母亲说:“这里是个好地方,将来我们就来这里吧。”母亲说:“好”。

到了冬天,父亲突然病倒了。德芳弟弟领着父亲去市里医院做了检查,得的是肝硬化,已经腹水了。我不明白,在这之前,父亲一点都没感觉到身体不舒服吗?他是怎样支撑到现在的?弟弟告诉我这一消息后,我俩抱在一起放声痛哭。虽然我们都成年了,但是父亲在我们心中永远是家里的顶梁柱,主心骨,是我们的依靠。我们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他啊。

父亲住在市传染病医院,那时,我差不多天天坐公共汽车从县里到市医院去看父亲,给他买水果,送他想吃的东西。父亲最爱吃饺子,我就包了纯瘦肉馅的饺子,煮好后,放入带盖的钵里,先用塑料袋层层包好,外面再用厚厚的毛巾包裹,等我坐着汽车送到父亲那儿时,饺子还热乎着,父亲很高兴。有时我还照着肝病食谱给父亲作些鲤鱼汤。父亲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到半个月,腹水就没有了,脸色也红润了。大约在他住院一个月后,在父亲生日那天,我和丈夫买了蛋糕去看他,父亲非常感动,精神特别好。他说:“我很快就好了,春节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在父亲的期盼中春节到了,他想家了,想母亲了。但他的病还没有好,还是不能如期出院。他请求医生让他回家。医生答应了,他像孩子一样高兴。回到家里,他一直对来看他的人笑着,看不出一丝愁容。父亲在家过了他最后一个快乐的春节。春节过后,他对母亲说:“如果我走了,你也会过得好的,国家还会给你一点待遇。”或许这就是父亲回家要给母亲的一个安慰和交待吧。

正月初六,父亲突然吐血病重回到医院,经过几天的抢救,病情仍没有好转,医生告诉准备后事。父亲这次从医院回家时,那渴望生的眼神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想起那目光,我的心就针扎一样痛。父亲回到家里,在元宵节的第二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时年六十岁。按照他的心愿,我们把他安葬在那个山岗上。

十八年过去了,当年植在他周围的小松树,如今已长成高大挺拔的大树,而我们对他的怀念,也如这郁郁葱葱的枝叶,不断生长,一代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