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山下梨花秀

第一眼看见唐珂的时候，我感觉面前就像盛开着一树素雅的梨花。

虽然我们五人都是很纯的高校学子，然而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把一个印象中俗气做作的发廊女孩与唐珂联系在一起。可是唐珂真的是站在美发屋的门前向我们微笑着，那样子像是我们将要为他举办一个生日宴会。

唐珂的发屋有一个很奇特的名字，叫做“滴水阳光”。看到这个招牌时，我很为它的诗意与浪漫而惊讶了好一阵子。更没想到招牌下站着的姑娘竟然貌美如花。

当下我和同伴阿兵决定就在这里接受唐珂的服务。

“请问，二位是要理发，还是洗头？”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

“洗头，不过就我一个。”说着阿兵就已大咧咧的坐在了他该做的地方。这之后就只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好久，当唐珂拿起风筒准备为阿兵吹干头发时，阿兵出其不意的问：崆峒山里这里有多远？

崆峒山时平凉城的风景名胜，在我的印象中，当一个外乡人打问起它的时候，被问的人一定会先把它大肆盛赞一通。

然而唐珂没有。

唐珂的眼神使我们感到疑惑。

后来唐珂突然提出要与我们同行，我和阿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唐可笑了。她说：我像是坏人么？

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唐珂那一刻亲切而善意的笑容，我和阿兵仍有一种如沐春风般清凉温柔的感觉。

第二日出发时，唐珂已经早早关了发廊的门，手中拎着一个巨大的食品袋，正站在石阶前等我们。一见面他就从那只大袋子里掏出一大堆食品供我们享用。我们受宠若惊，只是都没有拒绝，一路上边走边吃，发现堂课的神态忽而喜悦，忽而忧戚。

那时候，平凉城里正进行车改，公共汽车不走崆峒山那一路，我们只好打的。然而司机太黑，车价大的怕人，一开口便是60块。我们张口结舌，暗自盘算，40元总可以了吧？

唐珂轻声道：18元，走便走，不走我们另谋他途。

司机摇摇头叹口气道：小姑娘贼精咧，砍价够狠。于是二话没说，载着我们向崆峒山上爬去。

在我的印象中，崆峒山一定怪石嶙峋，悬崖峭壁，松柏苍翠，鸟语花香。然而从玻璃窗望出去，到处是红褐色的山岩，哪有什么松树柏树？

其他人脸上的神色也都浸满了失望。

唐珂猜透了我们的心思，笑着说道：别着急，这里到处都是大山，可是没有一座是真正的崆峒山。于是我们五人重新打起了来时的兴致，只是心中不免急躁，不知道崆峒山到底还有多远。

唐珂告诉我们，虽说崆峒山的景致雄甲天下，然而它真正的美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只有当你耐着性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着目标挺进，万山环抱之中，崆峒山豁然而出，那种俊逸非凡，清纯如雨后阳光般的美才会令你终生难以忘怀。

按照唐珂的安排，出租车把我们载到了后山的一个山谷。那里游人比较稀少，爬山没有石级，因而能够更好地体味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之神奇。正如唐珂所说的，崆峒山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刹那，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被强烈的震撼了。我压根没有想到，崆峒山原来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土山，山谷中苍翠绵密的绿色与一块块从上游冲刷下来的碎石使我们迫切希望能把自己的血肉之躯与整座山融为一体。

中午时分，我们一行人爬山累了，于是相约在一个亭子中休息。

一块分享着唐珂带来的食品，阿兵意外地发现胶卷用完了。直到此时，我们五个人心中仍然存着一个疑问：唐珂为什么要把我们五个异乡人当作她的知心朋友看待呢？唐珂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吃饱喝足之后，我们集中精力翻越崆峒山的前山。从上天梯一下来，老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玉石相击的悦耳之音，我们惊异地发现，买卖纪念品的人众竟是如此之多。唐珂一边帮着我们挑选，一边与卖主砍价。这样一来，我们购得的艺术品既珍贵又实惠。不经意间，唐珂送给我们每人一只刻着“永结同心”字样的小石锁。这令我们很为难，唐珂帮我们不少忙，临到末了，还要送东西，说得过去么？其实我们应该送她东西才对，然而唐珂说不要。她说自己从小就生长在崆峒山下，她就是崆峒山的一部分，有了这样的殊荣，她还奢谈什么呢？

即至黄昏时候，唐珂仍没有在胶卷底片上留下一张倩影。可是唐珂的情绪却越来越忧郁，给人的感觉就像在翻阅一部凄凉的诗集，不忍卒读。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原来在唐珂的身上竟然打印者那样一段凄美哀伤的故事。如果不是阿兵极力的追问，也许我们都带一个谜离开崆峒山了。

故事还要追溯到三年前。那是唐珂开朗的笑容常常使得蓝天白云也为她沉醉。整日品尝着男朋友怀风为她酿就的爱之蜜，唐珂的小发屋几乎就是一所幸福的巢。巢中栖息着一只金丝雀儿，一只银丝雀儿，一个是怀风，一个就是唐珂。再一个无风的夜里，月亮明洁的就像一块梳妆镜，怀风柔情似水地拥着唐珂说：珂，给我们的巢换个名儿，好么？唐珂已有些慵懒，倦倦地道：我只听你的。于是怀风就给小发屋起名作“滴水阳光”。

就在那天夜里，唐珂与怀风商定，在“滴水阳光”挂牌的前一天，二人双双爬一趟崆峒山。这是多么美好浪漫的决定，然而唐珂怎么也没想到，偌大的崆峒山，竟出其不意地做了他们二人的爱情见证，竟成了他们魂梦相离的决绝之地。

怀风是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的呢？

崆峒山狭而长的石级上，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手中的汽水瓶忽然失落了。小姑娘跑过去拣，不料脚下被一块小石子一拌，顿时瘦小的身体向着山坡下滑落。那一刻怀风离现场最近，因而怀风不顾一切地伸出长长的胳膊去拉小姑娘的手。小姑娘得救了，但是怀风却因为用力过猛，像一片黄叶般飘下了山谷。唐珂惊呆了，再见到怀风时，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于是就在那年春季，怀风安详地长眠于崆峒山上，只有唐珂的笑声，缭绕在大山之中，久久不散。

回忆着这一幕的时候，唐珂已是梨花溅雨般的在我们面前哭泣了。我们在感到歉疚的同时，方始得知怀风原来还是我们的校友。

分手时，唐珂的身影在风中亭立。我忽然想起唐珂那句话：我就是崆峒山的一部分，有了这样的殊荣，我还奢谈什么呢？是啊！唐珂就是崆峒山上一树素雅洁净，永开不败的梨花！

一九九九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