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北方（或：在路上）
在路上，多少憧憬，多少感叹。
1、从深圳出发
这不是远行，这只是
我万千次回归之一
生长车流的道路，以及
缚住翅膀的蛛网
你们给了我，北去的
理由。向北，在往来如梭的
人群中，眼睁睁，与
诗句，错身而过
一把枯槁强硬的手掌
裸露青筋，擒住我的心
从灵魂里，抽走有关北方的
一切意象
2、火车缓缓开动
这“缓缓”只是相对日出
和日落，我的心脏，在
一次轻微的震动里
已跳过若干下
沿着铁轨，深圳在倒退
洒满海盐的城市，一地荒芜
除了累累金沙和食肉动物
海鸟绝迹的海边城市
灵魂沉入深深海底
北去的路上生满湿滑藓痕
以及无数同类未竟的白骨
在荒村夜歌中，深埋
无线灯火，在此时逐一熄灭
北方是唯一长明的星辰
3、夕阳无限好
多年前，我的前辈
驾起独辕马车，背负青囊
此刻我偷偷效仿，默不作声
夕阳落入左手掌心
我的三条掌纹，是它途经的三天大河
长满一语并不发的远山，北去，北去
夕阳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有时合上独眼，在满天挥洒的
赤色泪光中，陷入沉沉昏睡
群山盘绕，北方星辰是
你颊边一颗，兀自垂下的泪滴
夕阳无限好
4、在青山怀中沉睡
我的睡眠一向发生在蛛网伸出
于千万个我一起，同时闭眼
同时醒来，无一例外
一闪而过的歪脖老树
和你上面望向我的南方候鸟
此刻，你们充满疑惑
为什么背井离乡
为什么远离爱人
为什么在苍茫一片的远方
不断回望
青山啊，你的质问我无从回应
只是在你的怀中，容我
片刻小憩
片刻安宁
5、深秋田野的挑灯人
深秋的田野，收割已经完成
富足安详的稻子，拥抱兄弟
沉睡在温暖谷仓
来年春天，或重回泥土；或
远走他乡。这一点，我与你相仿
深秋的田野，一片苍茫
独立田垄的挑灯人，灯光中
你的眼睛明若古井皓月
离不开的土地，离不开的田野
纵然离别已毕，仍不忘
做一次深情凝视
泥土伸出，剪不断的血脉
缠住脚底，来年春天
我就变成了你
6、深夜泊于小站
你是你的，我是我的
灯火通明的双眼告诉我
你还醒着，在霜冷雾重的秋夜
在霜冷雾重的秋夜，挑灯守候归人
我不是你的归人，你的归人还在路上
在深沉的睡眠里，梦见归处灯火
7、做一个北方未明的梦
一壶沉沉的远方佳酿
令我头脑迟钝，宿醉不醒
腰椎唱出，吧啦吧啦的欢歌
只不过是翻个身，离北方尚早
青石小路苔藓墙
白雾茫茫起晨烟
两岸相问听不见
8、东方既白，火车在减速
东方既白，我的呼吸里
多了两股熟悉的蛮横
晨起的灰鸽子，你们的乡音
我已听不清
采下一片，飞掠窗口的常青叶
让它，告诉你，惊起一片
无边的晨光中，我
回来了
9、城市的北方
此刻我在城市的北方
此刻我在苍白一片的田野
划下一个个，永不相交的
圆
早起的人们，就在你们晨跑时
错肩而过的身体里，一些语言
正在发酵
让另一个我从内部发出芽孢
让时间证明
结满灰尘与秋霜的苍白土地
城市的北方
你是我无限漫长的坐标轴上
一枚浅浅的起点
201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