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家在哪里

在呼啸的列车上

在每一处异乡的绿荫丛中

万家灯火燃起

没有了炊烟袅袅

家，横亘在黄昏前后

在黎明之前的眼泪里

一度度流淌

那是故乡的小河

有整个童年的嬉戏

那是我在漂流

那家，就在我的眼里心里

家，曾经随风飘失

却在一回回的远方

把她拣起

家，溶解在除夕的泪里

那家，和一个人一起

永逝不返

家，不曾在时间的色彩里变迁

那来来去去的春水春绿

那红彤彤后的蓝蓝白白

又化积新的日子

家，曾在雨中颤栗

家，曾披过多少回晚霞

乌黑的小巷流往深处

上面浮动着轻轻的足音

家，明亮在昏暗的白炽灯里

明亮在亲人的步履蹒跚中

家，在老人的一声声呼唤中

一回回温暖

那孩子确是在邻家院舍

一次次鸟一样地飞回

家，让我们这样生活过

那是十八岁前的日子

和我们的先人一样

离不开屋角的炉子

离不开晨时的鸡鸣

当大钟敲响七次的时候

家中只剩下老人忙碌

提起篮子

空空的，让晨风扬起白发

家在身后

炉子在静静地喘息

碗柜里的碗筷盘子

在静悄悄地等待

又一次

简朴的午餐

那一定有

儿孙们最喜欢的菜肴

几十年过去

家早已掠为平地

在另外的家里

充满这样一个家

家里，有我的童年

和早年的一切

家是我们

我们都是家里

任意的桌椅和明暗

家，在浩荡的风中

一去不返

此时，绿色的春天

欲驱走白雪纷飞

今年的气候多好

老人却已回归了自然

家倒了下去

那每一块破碎瓦片

都充斥童年的呼唤

那是奶奶

在晌午、在黄昏

喊着孩子

回家吃饭

摘一束鲜花

家在其中

撷一片绿树下的纳凉之景

家在其中

家在难忘的黄昏中

被夕阳燃烧

在每一个雨季

都漏着挡不住的回忆

那滴嗒之声落入盆中

水滴不断地溅出

濡润乌黑的地面

那早年一定会在墙脚

长出绿绿的青苔

长不高

却延入了今天

家在哪里

我问青青绿草

为什么不像从前

一度度长在家的墙壁之外

像水溶解在水里

家，溶解在土里

老人，你的孩子们没有溶解

他们行走在你曾走过的路上

还有你没有去过的地方

老人，你带走了家

留下如此的静谧

让人如何接受

但我知道

当我有孩子的时候

我会重新营造一个家

我需要蓝天白云在家之外

我需要清清的水

让孩子们尽情地喝下

关上窗户是挡不住夕阳的

老人

让我们赞美这晨昏

这周而复始的二十四小时

和周而复始的人生

下一辈子

你一定不认识我

但我会告诉孩子们

你有前生

不知如何

但你要爱你周围的每一个人

因为，这里面

一定会有你，前世的亲人

1996年8月6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