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许多年一样

妈妈，今夜这么寒冷

我在这儿

又梦见你，瘦小的身子

拉着长长的影子

投在瘦骨嶙峋的寒壁上

你一个人

灰白色的头发

映在被风咬得吱吱响的

玻璃窗上

灼热的目光

穿不透，沉沉的寒夜

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窗外错杂斑驳的枝影

在半昏不明的灯下

此夜，那么寒冷

温暖的炕上没有一个人

爸爸还在沙土飞扬的车站里

把百斤重的麻袋往火车里扛

妹妹却在离家万里的异地他乡

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忙

而我

在这冰冷的床上

梦中的是，家里的热炕

妈妈，你守着一个人的窗

低低的在说些什么

可是那些，我儿时的旧事？

妈妈，我知道

你是在嘀咕那些我的淘气往事

喃喃的，站在幽暗的窗下

就像许多年一样

妈妈，你知道么

我学乖了，不再淘气

就在这个夏季

回家的时候

蒙蒙细雨，我孤身一个

静静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残破的门，奄奄一息的

在雨中喘息

家里没有人

我在雨中站了那么久

片片的叶掉了下来，洒了一头

我静静地看着

就像陌生人一样

久久，才看见你

你拖着双布鞋，沾着满鞋的泥

裤子绑在膝盖上

往家里跑

看到我，拢垅沾在额头的丝发

带着歉意说

“地里割掉些香菜籽，怕被雨淋了

我去收拾了一下”

妈妈，我知道

你从来不会抛下

家里的任何东西

更不会放下，心下的惦记

你给我掀开门

“进吧，孩子”

那么自然，那么平淡

就像许多年一样

妈妈，每次吃饭时

你都会坐在我身旁

看着我的脸

“怎么又瘦了

在外面别省着，要吃好些

外面不像家里

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在外面，有机会就找个姑娘

你可别嫌弃人家

人家不嫌你就行

咱家穷，会亏待人家的”

妈妈，我笑着听你说话

我习惯了你的唠叨

也学会了沉默

可你知道吗

当我转过头时

偷偷地落泪，那次

我在厨房里

只看到了白菜和萝卜，我不知道

自己碗里的蘑菇

来自哪里

可你却没发现

依旧笑盈盈的看着我

看我把一碗饭吃得啪啪响

就像许多年一样

妈妈，许多年以前

你蹲在我面前

给我整理好衣服后

又刮去脸上的鼻涕

拍拍我的脑袋

“出去注意安全，不要淘气”

这次，我返校的时候

你依旧站在我面前

这个高你半个头的小伙子

你只能仰着头看

而这些，你似乎还没发现

一边是说不完的话

一边是闲不下的手

踮着脚

给我扶直衣领

弯下腰

替我拉直外套

妈妈，我对着镜子静静地

看着你孱弱的身子

泪眼模糊

看你那件已经掉色的衣服

就像许多年一样

妈妈，你还是那么急性子

一下大雨

拿起铁锨就往房后跑？

妈妈，你还是爱在田埂上

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捏着馒头

一口口地啃？

妈妈，你还是一个人

弓着背，迎着寒

把一车子的白菜

往家里扯？

妈妈，一切的一切

你都不忍心放下

这些，就像许多年一样

妈妈，这辈子我是你儿子

永永远远都是，来生

如果还有来生

我依旧作你的儿子

蹲在你的身畔

支着头

看你把一颗颗胖乎乎的豆子

剥在碧竹筐里

就像许多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