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声

零六年的时候，母亲在渤海湾的一个小岛上买了一所房子。她总是无数次地跟我说要有一所像海子写的“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样的房子。在九五年她和父亲因感情不合离婚后，自己供我和姐姐上了大学。如今是到了她想过自己日子的时候了。就在那年夏天，我帮着她把所有的家当托运到了她的新家。真是那样的房子。大海离家只要十几分钟的路，远远的就能看见似蓝缎子一样的大海，闻到它咸咸的气息。房前屋后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果树上结着小小的果子。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呀。真好，看着母亲在菜地果园里忙碌的身影，我想她的晚年生活一定会充实的。可那个在花间树下忙碌着的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几个月以后她就要回来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承受人生的不幸了。

那年九月，姐姐来到这个小岛看母亲。而我去了离小岛不远的市里打工。在打工的时候我接到了姐姐怀孕的电话，我真高兴。姐姐已结婚六年了因为忙于工作，一直没要孩子。而今我就要当姨了，我也能想到母亲高兴的样子。她和姐姐在那个岛上度过了她以后一想起来就会流泪的美好而又短暂的几日。

一我离婚了

我是在那年的十一月回到老家的。母亲由于天气渐冷了也在十二月份的时候回来过冬，回来之前她把小岛上的家托付给了邻居，告诉他们，天气暖了就回来。

我呢，正经历着我一生中有可能最冷的冬天。先是知道怀孕，又因胎儿发育不好做了流产，心情可想而知。而我的丈夫却是每天都呼朋唤友，玩乐、喝酒。那段时间母亲每天都来陪我，给我做些我想吃的，劝慰我。我知道她是比我还要难受的。做为一个母亲，没有比看到自己的女儿婚姻不幸还要让她心痛的了。她每天都是早早的就来，踩着厚厚的积雪。她是怕我总是生气会得病，或是会做些什么傻事情。就这样，在零下三十几度的街头，我总能看到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的影子。在我面前她是不会流露出难过的神情的，她是怕触到我的伤心处。在离开之后从她的背影里，我能够感到作为一个母亲她心底不愿人知的疼痛。

我是在快过年的时候离婚的，是在大年三十的下午被迫搬家的。我给我的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我姥姥家忙活着过节。她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带着舅舅们赶了过来，帮我收拾着东西，又下楼去找车子。这个时候找车子不比在平常，车老板们都赶着回家过年，我不知母是亲怎样找到的车子，她一定是说尽了好话吧，她一生中都没有这样为难过。为了我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六十多岁的她在冰天雪地中，用她无畏的坚强支撑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与心。

回到姥姥家吃年饭的时候，她举起酒杯向比她小好多的弟、妹们说：“今天谢谢大家了，为了我的女儿，你们被折腾的都过不好年，我敬你们了。”说完她的眼泪喷涌而出。

我没有地方安身，只好住在姥姥家打地铺。每天母亲早早的起来给我做饭，听我唠叨着在工作当中遇到的困难。对我这个不省心的女儿，她从来没有埋怨什么。

母亲呀，我是怎样一个不孝的女儿啊。在您的晚年没能够为您做些什么，却让您为了我伤心难过。您的爱就像一棵大树一样坚定执着地守护着我们，为我们遮风挡雨。可在风雪中无声飘落的叶子却是您日渐苍老而疲惫的心呀！

二姐姐的孩子死了

转眼间零七年的春天来了。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寒冷的冬季，总算过去，天空微露淡蓝的晴。”我的心在母亲的开导下，像一粒种子一样萌芽出希望。

再有两个来月姐姐的预产期就到了。原本母亲打算要先回那个春暖花开的小岛去的。她放心不下那个面朝大海的家，但她更放心不下我们姐俩，留了下来。

姐姐生产那天我在上班，经理知道我姐姐在医院里分娩，就叫我先下班了。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的小外甥正躺在摇篮里。我没有看到姐姐，只看到了大家愁云密布的眼睛。我跑到手术室外，姐姐因为大出血还在急救。姐夫低着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母亲担心的连说话都是颤抖的。我安慰她，说会没事的，她却在那一遍一遍地说着要这个孩子做什么？我知道她说的只是气话，她也和其他做母亲人一样，希望女儿，平安地活在这个世上，过着嫁人生子平凡而又幸福的日子。

在手术室外的我们，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个还没有取名字因难产而呼吸不顺的小家伙也正在与死神搏斗着。当我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大夫对我说：“把他抱到特护室去”。我抱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向上天祈求着：“就给他一个活着的机会吧，他还没看到他的妈妈，爸爸呢！”这个小家伙进了婴儿保温箱。过了一会就有两个大夫过来查看孩子的情况。问我：“在手术室里的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姐，她们又问：“这是她第一个孩子吗？”我说，是的。她们说“我们会尽一切力量保住他的，手术室来了电话，产妇生命垂危，血止不住了，要切除子宫。”这个消息使我站不稳了，我顾不上这个小家伙了。我踉踉跄跄地跑回手术室。姐夫已经签了同意书。母亲，只是喃喃地说着：“只要保住命就好了，只要保住命就好了”。是的对她来说，她要的只是她女儿的生命，其他什么都不是重要的。只要她的女儿能够活着，她就会帮她渡过难关的。

姐姐的命总算保住了，母亲对我说：“别让你姐知道切除子宫的事，让我一点点地渗透给她。”这个时候的母亲是那么的从容。她心里有数，她得让她的女儿慢慢地接受这个事实，得让她的女儿直面这个“惨淡”的人生。母亲的勇气让我感到了她内心不会向命运妥协的力量。

小家伙的命也暂时保住了，我们的心放了下来。看到他在保温箱里吮手指头的样子，像极了姐姐。在这一次与死神竞争的战斗中，我们是胜利了，但是我们母女的心是要过一段时间才不会再感到痛楚的。

由于，班上比较忙。除了在医院的时候，天天去看姐姐，看到她一天天地在恢复，我也放了心。她出院以后我就没去了。过了半个月，我收到母亲的短信“你要是不忙了，来看看你姐姐，她的孩子死了，你来安慰安慰她。”我简直不敢相信，请了假就赶去姐姐家。原来是真的，那个小家伙本来体质就弱，喝奶也很费劲，总是呛奶。这一次呛了奶后，脸一直都憋得通红，抱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救过来。这个来到人世只有十五天的小生命叫——毛头。

姐姐的心情可想而知了，可我不知怎样安慰她，我还没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时候的母亲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眼圈红红地却没掉一滴泪。她总是这样坚强。就这样地陪着姐姐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坐到天黑。母亲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姐姐，直到出了月子。面对一个身体已经残缺刚刚失去爱子的女儿，我的母亲一无反顾地选择了留下来。那个对她来说像天堂一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家，她放弃了。她放弃的不单单是她的家，她放弃的是她在年轻时就憧憬着的梦想啊！

三春暖花开。

零七年的十月份，母亲卖了小岛上的房子，也卖了拿不回来的家当，回来了。她卖了她喜欢的沙发、实木桌子、还有她亲手做的窗帘，只带着一颗沉甸甸的爱子之心回来了。她为了我们告别了她想要的生活，如今住在一个租来的楼房里。每天都会给我来电话，每天也会做一些好吃的给姐姐送去。日子平静安稳。为了给我们做出个榜样，让我们能够好好地理性的活着，她学会了练瑜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的心态越来越平和了。总是对我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在母亲的劝导与帮助下，现在的姐姐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的不幸。她和我说，其实做手术的时候她就是醒着的，大夫们的话她都听到了。从这一次的手术她看到了生命是多么的脆弱，所以她和姐夫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善待生命，为了爱我们的人，也为了我们爱的人。他们每天早上都去跑步，姐夫也振作起来，戒了烟酒。

我呢，过了这个冬天就要和母亲去爸爸给我的一块田里种地，这是我想要过的与世无争，世外桃源的生活。对于感情我也不去奢求了，从母亲身上我学会了坦然地面对生活中的磨难。我不会种地，但我要学，为了愿意过“春暖花开”日子的母亲。她用她的大爱给了我们生活下去的希望，她的坚韧让我们知道，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在她的女儿遭受人生中最冷的冬天的时候，她用她的爱温暖着女儿的心。在她的女儿面临生死考验时，还是用她的爱扶着女儿一步一步地走过。这悄无声息的爱啊，陪着我们走过风雨，一直走到了我三十二岁，零八年的春天，而且会一直和我们走下去。

我和母亲商量着在那块地里盖一所房子，这里虽然没有大海，但我想一定会有“春暖花开”的。

仅以此献给我的母亲，也给天下所有的母亲。

2008.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