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味

农历正月十四的早晨，人们还沉溺在过年的休闲余韵中，耳边却隐约传来隆隆的雷声，是春雷么？我惊喜地侧耳聆听，果然，轰隆隆，轰隆隆，自远方滚滚而来。这是今年立春后的第一阵春雷。噢，春的脚步近了，近了。

又可以品味春天了。记忆中那种初春的鲜嫩，仿佛已经亮丽在眼睛里，湿漉在唇齿间。我的心已开始雀跃，欢喜地忆起，孩童时与小伙伴们在春雷响过之后的一个早晨，挽着小竹篮，踏在饱汲了春雨而泥泞的草地里地木耳的情景。初春雨后的江南水乡，无疑是很美丽的。特别是新春绿早，一路朦胧而鲜嫩的绿意，把疲惫了一冬的眼，湮染得鲜活闪亮，盈如春水。泛着浅绿的田野山坡间，一字而排开了一群个头或高或矮的孩童，每人戴了个圆形尖顶的小箬笠，披着一件薄膜当雨衣，穿上高腰的雨靴，手拎一个别致的竹背篓，弯了腰在草丛里仔细地搜寻着。宽阔的绿草地里，氤氲的雾气中，很鲜明的绿色，衬了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找到地木耳之后的一声声天真的惊喜，发自内心的一句句无邪的笑语，心儿已经在亮晶晶的春雨里飞扬。应该算得上是一幅很养眼的春天撷趣图吧。

没拣过地木耳的人可能不知道，地木耳还真的唯有在春天响雷之后才有，该是春雷对孩子们的一种恩赐吧。大约拣到小半背篓以后，小伙伴们就各自呼唤着，嬉笑着，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进家门，妈妈就把地木耳倒在地上，和奶奶一道仔仔细细地把异草杂屑挑去，用清水漂洗去泥沙，往铁锅里倒了些故乡的特产——茶树油，然后把地木耳倒进去，一番爆炒，搁几片切碎的红辣椒，撒一把备好的香蒜末，加几根嫩嫩的青葱段，不一会，就已经香气扑鼻了。我抢先夹上一筷子，迫不及待的送到嘴里，脆嫩脆嫩的，是田野里清新温暖的春的气息呢？还是春雨的滋味呢？更多的，该是春雨里自己辛勤采集所得，所以特别的香鲜吧。原来，那时候，春的滋味就在这香脆的地木耳中。

春分时节，还有一样好东西，那就是各地常有的荠菜。常常在父母亲领着去小麦、豌豆地里施肥，顺带采回来的一种野菜。荠菜，家乡的人们形象地叫它“白花草”和“斑菜”。有的地方叫地米菜、地菜、雀雀菜等。《辞海》里的解释是：“十字花科。一二年生草本。”“春天开花，总状花序，花形如小米，白色。短角果，内含多数种子。性喜温和，耐寒力强。野生于田野。”“嫩株作蔬菜；带花、果的全草入药，性凉、味甘淡，功能凉血止血……”陆游诗云：“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勿忘归。”清代的郑板桥更是从荠菜中品出了文人的情怀：“三春荠菜饶有味，九熟樱桃最有名。清兴不辜诸酒伴，令人忘却异乡情。”由此看来，吃荠菜不仅仅是尝尝鲜，享受大自然的恩赐，人们已给荠菜赋予了厚重的文化内涵，凝结了古老的民族习俗和浓郁的乡土气息。《诗经？谷风》有句：“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说的就是它，连花带叶都可以吃的。

荠菜作为一种时令野菜，吃的方法很多。包饺子只是一种平常的吃法。锅里飘着荠菜馅的饺子，碗中盛满荠菜饺子，荠菜的香味儿已弥漫了整个屋子。吃到嘴里，伴着清新的嫩绿，荠菜独特的芳香沁人心脾，那滋味可谓惬意极了。荠菜除做汤和下面条一起之外，我更喜欢将洗净的荠菜整株地放在锅里清炒，除了加些盐，无需放入别的佐料，这样，荠菜的清香鲜嫩就释放得淋漓尽致了。吃在嘴里，嫩叶的鲜脆，令你口齿生香；嚼着白嫩的根茎，一股淡淡的甜味，让你回味无穷。这时，你才会深信“若如此味，则海陆八珍可厌也”的说法不谬。此外，炸春卷用的馅儿也可用荠菜，焦黄酥脆的皮儿，和着荠菜新鲜的清香，让人真切地品尝到春天带来的美妙。我的老家那边，那时还兴用它来煮鸡蛋，味道非常地好。有时候，父母特地煮了地菜汤给我们小孩子来喝，原来它还有预防脑膜炎的功效呢。我们这边却多是把它捣碎磨细，掺和到糯米或者晚稻米磨成的细粉里，做成荠菜粑粑。和了这种野菜的清香，粑粑也就有了特别的风味，非常地爽口了。满满的一大盘，不一会儿，便被一家人风卷残云，一扫而光。动作稍慢，就只能闻闻香了。一直以来，在我的心里，春的滋味也在这甘甜的荠菜里！

昨日去郊区给同学的父亲拜年，回来时，正赶上一阵雨，我们一家只好在一座不太高的山坡上避雨。闲暇中，放眼望去，四处布满竹林，突然就有接二连三地单个小爆竹般的脆响声传到耳鼓。我想，这应该就是父亲曾告诉我的竹子拔节成长的声音吧。春笋就在我们看不见的竹子根底下往上顶着呢。竹子在春天里竟然是这样疯长着，过不了多久，定会有雨后春笋的蓬勃吧。在素有南竹之乡的老家咸宁，到处是四季翠绿的南竹。冬天可挖到的冬笋，历来是人们餐桌上的珍品；春天的春笋，则在一个雨口的夜晚，不经意间，从温润的黑土中探出头来，可劲儿的疯长。喜爱着竹笋的人们，每天清点并守护着它们，不是有客人，那是绝对舍不得挖来吃的。看着日日长高的竹笋，淳朴的人们，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沟沟坷壑壑的脸上满是春光。儿时常戴的竹笠，就是用南竹的笋壳编制而成的呢。每次踏春时，总爱找有竹子的去处，顺便采一把竹笋，切几片冬天熏香的长阳腊肉，放到一起炒，金黄的肉片，嫩绿的笋条，汤香味浓，色泽鲜亮；要不就清炒，待春笋快熟时，加进去一把切好的春韭，丢进几个深红的朝天椒，一番爆炒，盛在盘子里，吃在口中，韭香笋嫩红椒辣，盛春的最妙处，便尽在口中了。原来，春的滋味就在这鲜嫩的春笋里！

人，是不能够没有春的，不是吗？人，也终究是系不住春光的，可春的滋味却可以长留在心底。我们可以用心来品味每一个春天，可以把春天采集起来，让她的香味留在唇齿间，吞进肚腹中，藏在心坎里。我想，无论过多久，这春天的地木耳、地菜和春笋，还会如记忆里一样的鲜嫩，而且会常尝常新，愈久弥香噢。其实，春的滋味，就在人们的心中。

所以，又见春来，依然欣喜；品尝春天，依然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