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上的旧时光

黑衣流年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3-13 15:52 责任编辑:雪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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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曾有一段与铁路有关的时光。

那是学龄前在姥姥家渡过的日子。姥姥家在火车站附近,穿过一条街、再翻过一堵墙就是无数条交错延伸的铁轨。夜半时,我常被隆隆的火车声吵醒,哭着闹着不肯睡去。姥姥就坐起来,披上棉衣,一边帮我盖严被子,一边小声哼着歌,轻轻地拍着哄我。

每天清晨,她从墙角小布袋儿装的大米里舀出一小碗,蒸一饭盒大米饭,再从碗柜的顶层拿出攒的鸡蛋,打碎一个,蒸一小碗鸡蛋糕儿,为我准备早饭。吃饭时她总是端着饭碗追着喂我,无处可逃时,我便一溜烟儿跑出大门,穿过那条街,来到墙边紧锁的栅栏门向铁轨张望。如果碰巧遇到奔驰而过的绿皮长龙车,就兴奋地抓紧门的栏杆呼喊、跳跃。直到姥姥一路追来,气喘吁吁地搂紧我。

那时姥姥五十多岁,虽然身材瘦小,但干净利落。做完家务活,她常戴上老花镜,为我做好看的花裙子。她把一块水粉色的碎花布平铺在桌上,用皮尺前前后后量我的腰身,用石笔在布上画线,用剪刀灵巧地剪裁,用脚踏缝纫机哒哒地穿针引线,半天时间就会做出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我的小木箱里装着五六条花裙子,夏天时美滋滋地穿上一条,拽着姥姥的衣襟,跟着她去给不远处的舅舅送饭。

当年二十几岁的舅舅是姥姥唯一的男孩,工作在一个叫平安的铁路道口。我和姥姥并排坐在道口小房子的炕沿儿边,看他狼吞虎咽地吃玉米饼、喝青菜汤。舅舅是给过路的火车执勤的,火车来临前红灯亮时,舅舅吹哨,晃动手中的红旗关闭栅栏,不让行人和车通过。大约二十分钟以后,绿色长龙车怒吼着呼啸而来,舅舅一动不动站立,目光追随着火车。姥姥用手使劲捂住我的耳朵,我紧贴姥姥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火车由远及近,风驰电掣般无影无踪。

到了上学年龄,姥姥托人写信让父母接我回家。父亲一直在乡下讲课,母亲要照顾弟弟和妹妹,姥姥只好把我托付给舅舅熟识的列车员,让她一路照看我。我背着姥姥做的荷叶花边儿书包一个人踏上了火车。火车开时,站台上瘦弱的姥姥跟着火车跑了很久,我一遍一遍地喊着“姥姥再见”,喊声淹没在呜咽的汽笛声中,姥姥挥动的手臂僵在那个春天的暮风里。

和姥姥永远的分别是1991年冬天。舅舅打电话到学校,说不回来就再也看不见姥姥。我赶到火车站排队买从哈尔滨去阜新的火车票,心急如焚地等车、坐车,辗转到医院时姥姥已气若游丝。我喊姥姥,姥姥笑,说要喝粥。我端起碗,像她曾喂我的样子,舀一小勺米粥送进她的嘴里。姥姥看着我,笑,不咽,米粥顺着她的嘴角一滴一滴流下来……

记忆像泛黄的黑白照片,散发着温情的忧伤。在远离火车站的地方我们为姥姥选择了一个幽静安谧的墓地。每次从墓地回来,我都会去铁道旁的墙边,沿着墙根儿在丛生的杂草中找到那扇紧锁的栅栏门,站在门口看火车飞驰而过,扬起片片尘埃。

张小娴说,没有一种物质会在世上消失,他只会转化成另一种物质,说不定会是你皮肤上的灰尘。我相信,我的姥姥已转化成为我皮肤上的灰尘,每天伴随着我,祝福着我,也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