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胆小的人
我一直是个胆小的人。
小时候怕很多东西。
大人们说村里水塘里有水猴,只要看见一两个小孩在塘边戏水,它就会伸出爪子把你拉到水里去。有时候它还会变出一两样东西,像小梳子小镜子之类的,漂在水面上作诱饵,如果你俯身下去捡就会被拉进水里;但是它们害怕大人,所以大人在的时候从来不现身!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从此再不敢一个人在水边嬉戏,更不敢捡漂在水面的东西。偶尔有爸爸牵着小手的时候,会大胆的站在水边看,看有没有猴子的头藏在水下,有没有眼睛在瞄着水面;间或,我还用手拍一下水面在立即缩回,胆怯的观察着有没有猴爪子伸出来。
大人们还说桑椹树下有狐狸。每年春末秋初,村里水沟边或是菜田沿的桑椹树就会结出许多桑果,饱满紫红的桑果馋的我们宁愿冒着掉进水沟或菜田边茅缸(装为浇菜而积蓄动物粪便的器皿)的危险也要爬上树采桑果饱口福。但是大人们说狐狸就爱吃桑果,桑果成熟的季节就是狐狸出没频繁的时期。还有说得更神乎其神的,有人亲眼看见了红色尾巴尖的百年老狐爬上桑树吃果子,底下就坐着一群小狐狸。从此,我再也不敢跟这哥哥他们去采桑果了。
等到长大一些,发现现实生活中水猴和狐狸从没有出现过,便渐渐消失了畏惧感。一个人经过池塘边不会再匆匆跑过,更不会绕远回家;到桑果成熟的时节,会经不起小小孩子的软磨硬泡帮他们摘一些来;这时,大概自己已不再对水猴和狐狸感兴趣了吧。
然而,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又害怕起妖魔鬼怪来;电视上那些面目狰狞的厉鬼就喜欢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人的身后,特别是一跳三丈高的僵尸,更是看到人、感觉到人的呼吸就追过去掐死,一般人是怎么也跑不掉的。这些恐怖的情景在我的心里埋藏了很长的时间,也折磨了我很长时间。那段时间在家里,我害怕到阴暗的卫生间,每次都是壮着胆子进去,飞奔着出来;我还害怕看见黑色的胶鞋,因为清代僵尸的鞋子就是那个样子的;我更害怕去没有粉刷的二楼,空空荡荡的,万一有个……很久一段日子里,我的脑袋里都盘旋着这些扰人的思绪,无法入睡,躺在床上不敢睁开眼,直到闷的喘不过来气,才小心的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鼻孔呼吸……
等到再大一些上了初中,有了生命里最惨痛的经历,有了生离死别的悲伤,也有了与死神最近的接触。以后的每个夜晚,我都心惊胆战;我不敢关灯,哪怕灯光刺得我无法入睡;好不容易胡思乱想累了后挣扎着睡去,又一次次从恶梦中惊醒,眼角挂着不知是因害怕而流出还是本在梦中就已肆意的泪。
好几次,我听见床头又说话的声音,又有好几次感觉有人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甚至在掐我的脖子……这感觉太真实了,到现在我还心有余悸。等到清醒,除了无法控制的颤抖,我依然不敢睁眼,不敢大声出气。我神经紧绷着,有泪,无声……
后来,上了高中,住在了学校,过上了集体生活,拥有的是另样的烦恼与苦闷;而这些痛被深深收在了记忆的相册里;不变的是,我依然胆小依然害怕: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我害怕被欺骗;人都是物质的人,我害怕被利用;讨厌对我有好感的人,我害怕被伤害——我变得自闭,仇视一切!
时间,一直陪我成长到今天。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一天一天,明白了很多。
小时候的水猴和狐狸只是大人们善意的谎言罢了,免得孩子们失足掉进水塘里或是贪玩在水塘里游泳发生意外,还防止了馋嘴的孩子掉进水沟里。
初中年纪里遇到的种种不幸还在我的承受能力外,对人情世故一片空白时就被命运当头一棒;我对失去母亲的庇佑没有一点概念;没有安慰,没有扶持,只埋下了仇恨的根,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潜在的被扭曲着。我的所谓花季雨季被定格在黑白的单调画面里,那里,雨,下个不停。
高中里的成长只局限在了身体,我没有遇到一个良师益友,没有一次和别人谈及自己的内心,我尝到的只是学习重压下的竞争、冷漠、无助;我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人拉我一把……
往事不堪回首,再回首已是千古后。仿佛经历了千年的磨砺才有了今日的抚平伤痕。你,我,都不要再有疑问,世间多少事能有清除明确的答案!
生,是命中,死,乃注定;生死相依,即为命中注定——
既然如此,又,何惧何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