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长诗）

一

当我还是一个

懵懂少年的时候

大人们说

老师也在说

大喇叭里经常说

世界上有一个地方

那里魔鬼当道

人民遭受压迫和奴役

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大人们说

在魔鬼岛上

人像物品一样被分成很多等级

白人是上帝

其他人都是垃圾

不同的人不能混杂在一起

不能在一起坐车

一起吃饭

一起看电影

如果谁想争取平等的权利

你的小命可要小心

老师说

在魔鬼岛上

枪就摆在商店里出售

就像买卖一般的玩具

泛滥的枪支就像潜伏的瘟疫

过一些时候就会爆发一次

少则几个多则数十人

就在街上在校园

在自己的家里

被无缘无故地杀死

而杀人者

居然大都能够免于死刑

大喇叭里说

在魔鬼岛上

青年人已经垮掉

生活没有方向

理想信念更是无从谈起

空虚了就吸毒

颓废了就性解放

跳一些奇怪的舞蹈

唱一些靡靡之音

同性恋大行其道

卖淫嫖娼还气壮理直

到处都是千疮百孔

就等哪一天丢掉性命

二

那个时候我们家条件不错

家里有一台话匣子

大概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

我第一次听到了

来自魔鬼岛的声音

那声音很特别

很多事情以前从来没听人说过

很多道理从来没有听人讲起

那个声音说

在魔鬼岛上

当官的怕人民

人民就是神圣的上帝

享受着非常崇高的位置

人民可是不好惹的

惹怒了人民

你的权利就会被剥夺

那无异于自己夺自己的衣食

那个声音说

在魔鬼岛上

当官的怕媒体

只要你做了坏事

很少逃得过媒体锐利的眼睛

更不晓说一起来包庇你

一旦被逮着狐狸尾巴

轻则丢官撤职

严重的还会坐牢判刑

所以做事只得老老实实

做人只得规规矩矩

那个声音说

在魔鬼岛上

你如果恨当官的

可以向他们进行抗议

你甚至还可以向他们扔西红柿

虽然也会受到惩罚

但只是象征性的

很轻很轻

那个声音说

在魔鬼岛上

当官的只可以犯小错

大错绝对不允许

但大错好像也并不很大

比如耍耍女人

就要被弹劾

去偷听一下别人开会

总统居然就得被迫辞职

三

各种说法相互矛盾

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那个时候

学校只让我们学一种理论

据说那是一套很科学的体系

都是砖头厚的书籍

作者都被称为伟大的导师

具有放之四海皆准的强大威力

这种理论认为

魔鬼岛已经腐朽和垂死

必然要被新的东西所代替

其逻辑论证之严密

完全毋庸置疑

但正处于青春期的我

也许天生就有一种叛逆的意识

很多事情虽然弄不很清楚

但一些客观事实却在那里摆起

为什么那里的科技很发达

为什么他们的武器很先进

为什么那里家家都有小汽车

为什么那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为什么那里普通人也穿得很体面

为什么那里的人每天都有肉吃

……

当然权威理论也有它的解释

但一旦生疑

你就是能解释十万个为什么

那有什么用

你说服得了别人

反正我不相信

在小小少年的头脑里

已经朦胧地感到

权威理论的根基还是存在问题

比如人性自私

这可能是很久很久都存在的现实

私的本质确实带有无情甚至血腥

但如果引导得法

它也可以大大地促进生产力

而简单的化私为公

靠人们的自觉和一点点纪律

根本就不可能万事大吉

那个时候常和伙伴们争论

我经常替魔鬼岛辩护

但几乎每次都遭到群起而攻之

我虽然显得很弱小孤立

但我很坦然

因为我坚持了我所想的

这也具有了信念上的意义

四

转眼间我已经变成了一个青年

理性已经开始在心中充斥

知道了社会和世界的复杂性

很多历史都是曲折地前进

我甚至能够感知到一些历史的呼吸

那些暴君的无忌

财主们的毒辣无情

穷人们没有活路

纷纷揭竿而起

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趁机煽风点火

让狭隘偏见和仇恨

到处生非惹事

但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们放出了潘多拉魔盒的幽灵

很快他们也已经无法控制

煽动起来的情绪

像一场特大的流感

在全球各地传播

所到之处风卷残云

把世界搞得一片乌烟瘴气

其实再怎么搞

世界永远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贪赃枉法会有的

贫富不均不会消失

通货膨胀也时有恶化

治安状况经常让人感到危机

世界始终都处在各种矛盾之中

这是它的一种自身规律

诚然

暴君应该被送上断头台

革命自有革命的道理

起义也有起义的原因

好的制度有时候也需要

靠流血牺牲来争取

但实事求是地说

暴力可能只是下下策

议会道路也并不是那么可笑之极

人们只有那个觉悟

生产力也只有那个水平

进步不可能一天完成

一年两年不可能进入共产主义

你砸碎一切后

以为什么都会变美好

这种想法必定只能是自欺

治国的经验还是要继承

一切人类文明的成果

绝大部分都是可以通用的

即使说法变了

也不过是改头换面而已

我们满怀激情

想开创出一条新路

结果事实证明还是不行

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最后又回到了原地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一两代人的青春和生命

就让它白白地给蹉跎了去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有些历史进程虽然是倒退

但也并不是没有价值

它应该成为一盏高悬的明灯

将我们今后的道路指引

铲除滋生邪恶的土壤

剥夺掉小团体的利益

让黑白颠倒的事情绝迹

使虚伪愚弄没有生存的环境

公开公平公正重回大地

国家民族的利益永远第一

人民当家作主的要旗帜地高举

五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中国终于开始把改革开放推进

魔鬼岛突然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魅力

将我们的目光紧紧地吸引

岁月无情哪

那些真正憎恨它的人

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逝去

那些曾经的说教者

也纷纷踏上魔鬼岛去考察和学习

在魔鬼岛上

他们并没有看见传说中的丑恶

青年一代没有垮掉

资本家好像也很仁慈

随处都可以见到毫不利己

甚至雷锋也不比我们这里少些

回来后逢人便竖大拇指

突然摇身一变

成了魔鬼岛的铁杆粉丝

而那些以前对我群起而攻的小伙伴

不少也先后开了自己的公司

大家恍然发现

有些以前我们反对的

其实也是我们的内心所需

有些我们要摒弃的

其实也都是人之常情

几乎不知不觉之间

大家的价值观就实现了合一

……

弹指一挥间

我也已经人到中年

经过30年的不懈努力

中国的经济

已经基本融入了世界大家庭

昔日的魔鬼岛

早已变成了人人向往的圣地

那些昔日的仇恨者

不少人已经是几进几出

有的人甚至一去就杳无踪影

而我这个最早的拥护者

因为没有足够的金钱

级别也远远达不到规定

一直无缘踏上那神圣的土地

但我并不遗憾

因为真理已经昭雪

这才是非常快意的事情

我只是很感叹

以前貌似铜墙铁壁的上层建筑

怎么会顷刻间就塌了根基

这是不是也给我们一个启示

要想救赎自己

还是要趁早不宜迟

治国不需要什么技艺

它要的只是一片赤子之心

早点拿出真诚

我们才能够得到解脱

然后坦然地去面对老祖宗

去面对无情的历史

去面对公正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