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一直以为蕙儿心里有我,正如我心里始终有她,她不言我不语只是机缘未到罢了,待到缘清份明的那一天,所有的幸福便会准时莅临我身。早闻徐志摩寄语今世:挚友发展而为伉俪乃顺理成章,其情意也最为和谐与长久矣。
可这一天,当蕙儿不期而至,还带来一个男孩,我的美梦从云端突然坠入山涧……蕙儿一派欢天喜地地向我介绍:这是她三年同窗的“哥们儿”。然后,又向那男孩介绍说,我是她的“死党”。我犹疑了片刻便也欢天喜地地和那男孩海阔天空起来……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呆坐在电脑面前,想写点什么,世界却形同虚无。
天渐渐黑下来,我不开灯,事实上是我无力起身,仿佛保持住一个思想者雕塑似的姿势,便可以安静地滑过几个世纪的时光而心如止水,随即更可以无动于衷及至心如死灰。电脑上,蕙儿的名字被我复制得密密麻麻。等到我感觉电脑上那支离破碎的汉字是何等的奇怪与陌生时,我二十多年来的第一颗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我甚至怀疑,明天是否还有天明?
第二天,蕙儿兴冲冲来电话征询我的“看法”。“什么看法?”我故作无知,反问。
“讨厌!人家很在乎你的意见的。你知不知道啊?”
“哦,不错,那家伙不错,比我可帅多了!”我潇洒地说。
蕙儿那头加大音量:“严肃一点好不好,这是你真实的看法吗?”
于是,我握紧电话听筒不再吭气。我懊丧、我委屈、我怨恨!天啦,公不公平呀?我还没有恋爱就失恋了,我能找谁去倾诉?你倒好,来我这儿炫耀你光芒四射的幸福?
我和蕙儿在电话的两端默默“对峙”了好一阵,倔强的蕙儿终究要讨我一个“最后的评价”。
稳稳心定定神,我告诉她:“其实,我个人以为,这男孩和你有缘无份,恐怕成不了。因为你八字中缺水,而他为土性属山。”
蕙儿嗤嗤一笑:“老夫子,你这是哪儿来的谬论啊?道理呢、道理呢?”
我暗暗长吁一口气,继续煞有介事地说:“他是滁州人吧,你还记得《醉翁亭记》头一句是什么?‘环滁皆山也’。再者了,古有‘鼻山眼水’之说。按相学说法,高鼻子小眼睛的当然属山喽。何况,我感觉,他的性格也是近似山而远隔水的样子。”
蕙儿不再插话,开始沉默,俨然等待着我继续往下说。为回复我的禀性,活跃一下气氛,我画蛇添足道:“一家之言,谨供你参考咯。”
“就这些,没有了?”
“没有了。”我冷冷地说。
“那……我挂了。”蕙儿不待我反应过来,就搁下了她那头的电话。
转瞬间,我再次回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昨夜,电话里不尽的忙音是催人憔悴的枯燥的钟声。
从此,我开始蓄意躲蕙儿,取消和她隔三差五的电话联系,偶尔路遇也只是故作匆忙地打个招呼,说话也尽可能不疼不痒,再不像从前那大大咧咧和问长问短了。两个月后,蕙儿的闺中密友告诉我:那属山的男孩终于不堪蕙儿的重重考验,黯然离开了蕙儿。事后若有人问起蕙儿她和他分手的理由,蕙儿便调侃式地笑答:“我命中缺水,而他属山,怎么能合适呢?你说。”有一回她跟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我恰巧在她身后,我那一刻的心跳令我四肢忍不住一阵激烈的颤抖。蕙儿呀,原来你也是个水做的人儿呀!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蕙儿忽然打来电话约我去喝茶听歌。我小心翼翼地去了。当热茶刚刚可以沾上嘴唇,蕙儿莞尔一笑,对我说:“以茶代酒,我先敬你一口。今天,我想洗耳恭听你的那套‘山水理论’,免得又迷了情路。”
事实上,蕙儿的目光中满是虹霓一般的忧郁。我仰头猛喝了几口热茶,凝神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淡淡地说:“天下所有的男人与女子,都可归属于山和水。像山的女孩有些像男孩,她们有的是陡峰,有的是荒原,有的是火山,有的也是盆栽一样的风景。而似水的女孩,有的是清澈的小溪,有的是浅浅的河塘,有的是浑浊的江湖。”我顿了一下,正式凝视蕙儿的双眼,接着字斟句酌地说:“有的则是义纳百川的沧海……属山的女孩,需要温柔加倍的呵护。因为,她们,往往,往往比较坚硬而高傲。”
“那么,你属于什么?是山,还是水?”蕙儿盯住我略有惊慌的眼睛问。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我竭力掩饰自己的无助,黯然地回答她。
“不知道?哼!”蕙儿诡谲地盯住我。
自此,蕙儿和我渐渐恢复了我们从前的友谊,但是我们依旧不懂得彼此的心。或者说,蕙儿也许一切都明白,只是她等闲视之、毫不在意罢了。
第一场雪过后,我龟缩在屋里读卞之琳的小诗:“百转千回都不跟你讲/水有愁,水自哀,水愿意载你/你的船呢?船呢?……”扔下书,我自问我是什么?我曾一直暗暗自诩我是浪比山高的沧海,而事实上在蕙儿面前,我竟是弱不禁风的一根水草,仅此而已。啊,我居然对自己一无所知!
这时,蕙儿推门而入,抖一地雪花。“喂,诗人不去赏雪,独自呆在墙缝之间坐井观天,能写出什么好东西呀?”
站在银色城市的边缘,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问她:“蕙儿,在你眼里,我算哪一类男人?”
“男人?”蕙儿注意到了我的措辞。
“是的,二十二岁以后我就把自己当作一个男人。你也许不明白,男孩不一定是男人。”我说。
蕙儿不假思索地说:“你是深潭。”
我无奈地摇摇头,说:“‘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准确地说,我现在比较像风光不在的险峰。”
“瞎说!不准你再瞎说!”蕙儿生气地瞪着我说。
春天又来的时候,蕙儿好像又不来我的小屋了。没有了等待的希冀,我的小屋毫无春意。我和我的文稿逐渐品尝到了美梦发霉的滋味。终于有一天,我和她狭路相逢。那日在图书城碰到她的时候,她的身边又多出一个男子。当时,蕙儿正在翻一本《红学拾趣》,她拍拍书灿烂地对我说:“你和曹老先生说的没错,女孩子应该是水做的。看来我是该改改了。”
她啥意思啊?弄得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一次,我是真的心灰意懒、心如槁木了。
转眼十一月末,蕙儿来向我告辞。我乍听到她要去澳大利亚留学的消息,心内顿时激浪喧腾。我瞪着茫然无神的双眸反复问她:“什么时候决定的?你真的要走了?”
我知道澳大利亚离中国有多远,离我有多远,我也知道澳大利亚有多么美丽、多么发达。见鬼,什么沧海、险峰!我不得不撕掉我的伪装,让它们见鬼去。“你真的要走了?”我失魂落魄地反复问。
蕙儿显然被我的动情所感染,她紧紧握着我残疾的手说:“只不过是去那里专业研修一年,一年后我就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放心!”
哎,有多少人出国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一定要回来,可又有多少人真正回来了的?蕙儿不走,她终归还在我们这座城市,我毕竟可以心有所牵,并能偶或看到她的芳容听到她甜润的笑声,尽管她身边或许会有一个我不愿意见到的人。可突然间,我们俩这最后一丝联线也要被命运之手给残忍扯断了。
去机场送蕙儿,我十分意外地发现,怎么只有我一个人?机敏的蕙儿看出了我的惊诧,她主动解释道:“本小姐最怕离愁伤怀。所以……只通知了你一个家伙。”
我赶紧问:“那和我的道别就是壮别天涯了吧?”
蕙儿静静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趁势递给她一个信封,说这是我给她的“离别赠言”。她想立即打开,我忙制止。那不多的时间里,我的心在焦灼与痛苦中辗转和煎熬。当广播里开始提醒:“请乘坐东方航空公司B2554航班,去往香港的旅客准备登机了”(她经香港转道去澳大利亚),那一刻我终于卸下自己平素所有的面具,一把将蕙儿死死揽入我的怀中。
静默里,我的一颗热泪就那么不争气地缓缓地滑落到了蕙儿的耳廓上……我已不在乎所谓大男人一贯的翩翩风度与所谓矜持的尊严,我不能坐视波音747呼啸着升空之后把我的余生剥夺得一无所有!
待蕙儿瑟缩地抬起她的头……啊,她秀美的面庞也已被泪水泗溢。
我手足无措轻轻地说:“你不是从来不哭的吗?蕙儿!”
“笨蛋,假的,我是装的!”蕙儿伤心地说。她空前的柔情让她更加楚楚动人。
“蕙儿,你哭的样子,其实也很美。”我动容地说。
“你,混蛋,我一直想对你说:你是世界上最无情无义的人。你知道吗?”蕙儿说着,把她的脸更紧地贴到了我的胸口。
“对不起,蕙儿,对不起!我可能是这世界上最最愚蠢最最虚伪的人,请你可怜可怜我!”
“真的,我恨你!你的自命清高、你的孤芳自赏、你文学的敏感远远落后于你生活的麻木。还有,还有你的冷漠,怎么让人家敢嫁你?”
什么?“嫁你”?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蕙儿刚才说了什么?
蕙儿用她的两个小拳头同时打在我的背上:“书虫、呆子、笨蛋!你不是读过很多书吗?山与水是可以互通的——山不转,水也不转吗?我一直在等你从云端坠回红尘,你明白吗?”
“真的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笨蛋,等我回来就娶我好吗?我什么都可以是,也什么都可以不是。但是,我一定要做你的老婆!”
“真的吗、真的吗?我的天啦,不许反悔!”我大声地说。四周的旅客都被我的神经质给吓着了似的,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们。
蕙儿破涕而笑:“那你给我的离别赠言是什么?绝交吗?”
我说:“不、不,那你现在就打开看吧!”
相约来生
──姚平
我孤单
是因为我忠诚
我忧郁
是因为我的梦过于美丽
我憔悴
是因为我们的心咫尺天涯
我沉默
是因为秋风一直在翘盼春雨
我把手递给你
是因为我已情不自禁
我匆匆地走了
是因为我赶着去赴
我们下辈子的约会
“写得真美!”
“是因为你美。”
“我爱你!”蕙儿说。
“我爱你!”我说。
一年以后,蕙儿果真没有回来。
我们如火如荼的网恋于是穿越了上个千年,进入了二十一世纪。
三年后,带泪梨花雨更娇的季节,蕙儿姗姗来迟,但终究还是回来了!!!
八天后,我们携手踏上了通往毕生幸福的红地毯……
原来,只要激情燃烧的我们坦诚相对,世上所有的风景便尽在我们的心底,谁还愿耿耿萦怀于那些山山水水的迷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