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记

前天，小侄女高兴地把她美术课的作品拿给我看：一双瘦弱的小手捧着一颗稚嫩的爱心，背景是一张渴望求学的脸、一双满存感激的眼睛。她告诉我：姑姑，我想把这幅画送给那些没钱上学的小朋友。说罢，她拉着妈妈非要将自己的压岁钱捐给“希望工程”。

眼前的这一幕，让我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中学时代的一次下乡经历。

一

1991年夏天，肆虐的洪水冲毁了黄陂区的部分村庄。

严冬将至的时候，我所在的学校组织了一次“送爱心到灾区”的活动，全校师生都踊跃捐款捐物，有的老师将本月的奖金捐出，有的同学将自己的零花钱捐出，那场面令我至今难忘。最后，学校挑选出五十名同学组队将捐款亲自送到一个受灾严重的村子。很有幸，我参加了这次下乡的捐款活动。

记得出发的那天早上，天气有些寒冷，可是客车里的气氛却非常热闹，也许是将要亲历灾区的兴奋与好奇，车上的每一个人都积极猜测着将会发生的事，一路上大家都有说有笑。

二

歌声中，笑声中，那个村子渐渐地近了，近了……

萧刹的北风放肆地呼啸，枯黄的树枝听着风声摇摆得愈加厉害。一眼望去，地里没有庄稼，村里的许多房屋都可以明显地看到水淹过的痕迹。我不禁有些担心，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

村里的中学门口站满了老师和学生，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却干净，显得朴素、热情—而我们这些城里的学生竟感到有点手足无措了。

下车后，我们在学校的小礼堂接受了一次特殊的欢迎会。会上，校长代表全村、全校的父老乡亲讲话，言语中透着浓浓的谢意。在我们的一再要求下，校长将他们在夏季里抗洪救灾中的一件事讲给我们听。一位年近六十的老教师，顶着大雨，身陷在齐腰深的水中，指挥着他的学生抢救学校财产。他一次次搬出课桌、椅子，甚至连一个地理课教学用的地球仪也不放过。校长劝他歇一会，让别的年轻老师来干，他拒绝道：“我这一把骨头也不能教几年书了，我能做一点就让我多做一点吧。”说完，便冲入雨中……

听到这里，村里的学生们都哭了，我问身边一位叫李平的女孩，那位老教师现在何处。她含着泪告诉我那位老教师患有严重的风湿病躺在家里，却没有钱治疗。她说：“村里的民办教师实在出不起那昂贵的医疗费呀！”

在学校，我们还参观了住校生的宿舍。二、三十人的大寝室，床铺一字排开，显得整齐、干净。李平向我们介绍，他们这些住校生每天挤在一起看书，天冷的时候被子不够暖就挤在一起睡，大家平时就象亲姐妹一样亲近。谈到住校生的伙食，李平说家境好的可以每天在学校买一个青菜，家境差的就只能一个星期都吃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听了这些，我身边的一位小同学忍不住说：“天哪，每天就吃咸菜，那怎么受得了？换了是我，我可受不了。”

三

从学校出来，为了让我们能够真正体验到乡下的生活，学校领导和村干部将我们来访的学生分成几个小组，分别到几位乡亲家里吃午饭。我们这组共有四个人，被安排到一位姓陈的村民家做客。这户人家夫妻两人带两个孩子，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我们的到来，显然给这家人带来了一些生气。两个孩子围着我们“哥哥”、“姐姐”的叫个不停，和孩子们的逗玩中，时间很快地就过去了，主人热情地邀请我们吃饭。我们四个人一看，“哟，有炸鱼块、炒鸡蛋。”“好丰盛的饭菜呀！”大家围坐在桌前，主人不停地给我们几个人夹菜，两个孩子也埋着头大口大口地扒饭、吃菜。我问陈叔叔：“陈叔叔，你们家今年的收成好吗？”陈叔叔叹口气，无奈地说：“今年的大水把咱家的地全淹了，哪有什么收成，今年这两孩子上学，我们都是到亲戚家借的钱。好在今年村里、乡里给了我们大力的支持，帮我们搞一些副业，这日子才算有一点转机。”听了这话，我们四个人看着桌上的菜，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下筷。陈叔叔又接着说：“本来国家提倡只生一个好，可是我们生了两个孩子，已经给国家添了不少麻烦，现在我们受灾了，全国也有好多个地方遭了灾，不能为了两个孩子的学费再找国家伸手要呀。”说完，屋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吃着饭。

临走之前，我们四个人凑了四斤粮票和四块钱，当我们交给陈叔叔手上时，我看见陈叔叔的手颤抖着，他不停地说：“别客气，你们这些城里的孩子能到我们家吃顿饭，我们高兴都来不及，这钱我可不能收啊。”在我们的一再坚持下，我们将钱塞到了陈叔叔手里，此时，我分明地看见他的眼角噙着泪花。

四

客车缓缓地开动了，我看见村里的乡亲们、学生们、孩子们朝我们挥着手，客车里的我们也朝着他们挥着手，“再见”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到越来越远……

回家的路上，一位同学告诉我，他中午吃饭时仅吃了一颗花生米，因为那一位乡亲家实在太穷了，拿不出更好的菜来招待他们。此时，我的眼前再一次浮现出陈叔叔、老教师、李平，还有那一桌丰盛的饭菜。饭桌上的对话、欢迎会的事迹，一次次萦绕在我耳边，久久不能忘怀。

……

“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小侄女抬头望着我，好奇地问我，我笑了笑，将这个难忘的经历细细地讲给她听，也许此时我的心情不是她这个年龄的小女孩能够理解的，但是终有一天她会理解、会明白。

爱，是人类社会永恒的主题与财富。只要有爱，人的心才永不会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