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水仙花
——母亲曹惠君十周年祭
飘逸的纱帘下,流溢的光晕里,窗台上那盆水仙优雅地舒展着翡翠色的阔线形长叶,挺立着玉雕般银瓣金冠的花朵,清清爽爽,端端庄庄。透出的那份宁静而灵动的韵致,令我的眼睛潮湿了。它仿佛活化成一个至善至美的影像,定格在我的面前。我情难以己,悠悠思念里,映现出逝去的美好时光……。
我的母亲爱花,尤以水仙为最。水仙花的形貌、品性象极了母亲的外在、内里——一样的美丽温柔,一样的淡泊高雅。也许正是如此,母亲对水仙花才独钟其情愫,相看两相悦了。
每当万木萧索的隆冬,母亲的水仙总令我们的居室“天地一家春”。单看那清凌凌的净水,莹润润的鹅卵石子,丝丝如锦缕的鳞茎须根,静植于蓝湛湛的釉下彩瓷钵里,那浸淫着的浓浓意趣的雅致,亦诗亦画。此时看母亲托颏凝观,爱意流连。我不禁暗忖:前世今生,母亲与水仙花,该有怎样一段美丽醉人的过往。那花儿一经母亲侍弄,不论是单瓣的“玉台金盏”、复瓣的“玉玲珑”,还是皱瓣的西洋水仙,都分外的明丽精神,意趣盎然----叶子绿得油亮油亮,花瓣绽得雪白雪白,金黄金黄的蕊冠无限娇俏,散放出幽幽清香,满室芬芳,经久弥散。花期也总是分外悠长,好似是来一趟人间,会一次知己,难分难舍,欲去还返。一直到香凝花干,叶蘼葶萎,母亲才小心地将水仙鳞茎取出晾干,裹以层层厚纸收藏,据说可待来年。
当然,来年花时甫至,一定又会有水仙花在家中的窗前绽放的玲珑粲然。
观赏母亲的水仙花,实在是一种高雅的美的享受。水仙花的美,不靠缤纷的五色炫目,不靠招摇的惊艳抢眼,不靠浓烈的香气袭人。就那么青青翠翠的绿,纯纯粹粹的白,简简单单的形,缥缥缈缈的香,却令人一顾频顾,朝看暮赏,愈觉离尘绝俗,似仙境奇葩,实花中至雅。不经意间,香氛缭绕,清神爽气,澄净心田。因其雅,六朝人呼为雅蒜、雅客;因其秀,古籍中称谓俪兰、女星、配玄,单瓣者名玉台金盏、复瓣者名玉玲珑。冬季一茎数花隆冬舒绽,与雪里梅花同领风骚,故又被誉为寒友。古《瓶花谱》评品众花卉,水仙排居一品九命,足见其珍其贵了。因其形态清丽、意境高雅,宜诗宜画,古往今来骚人墨客常以之为题,赋诗做画,寄情托意。而入诗入画的水仙当然唯有纯美至善的女神方可比拟——洛神、湘夫人、凌波仙子便一一成了水仙的人格化称谓。
每当母亲的水仙花亭亭于窗前帘下,静观其叶其花其形其色,悦目赏心之感油然而生,偏那水仙的花期正值中华民族一年一度普天同庆的新禧春节,所以此花又寓吉祥、喜庆之意。其时,家中盛开的水仙花一朵朵尽情绽放,那纷扬的绿叶、莹洁的花朵此时仿佛萃集了天下春色,舒展出无限春光,朵朵水仙融融春意,美丽温煦了我们的家,映亮了窗外行经路人的眼眸。水仙花前,全家人团聚庆佳节,品着母亲亲手烹调的年夜饭,看着父亲挥笔写下新编的迎春对联,在欢声笑语中送旧迎新。就这样年复一年,花时人意,从不相违,无论是逼仄的陋室,还是敞亮的厅堂,母亲的水仙花一年一度如诗如画的开放在窗前帘下,和母亲笑颜相对共迎新禧。真如仙子凌波,翩翩来赴人寰之约。
那是一个至今想来都令人周身寒彻的冬天。母亲自检出乳腺肿物,进而被误致为绝症。春节将临,为了愉悦病痛中的母亲,我选了几株上好的水仙鳞茎,仿效母亲的样子如法炮制一番,用水养法将它们植于盆中,放置向阳的窗台上,窃以为万事大吉,只待花发。然而直至节后,水仙一个花葶也不曾抽出。问那与我同时种下水仙花的朋友,答曰水仙盛开,繁花若雪。我的沮丧难以掩饰,母亲闻知黯然道:水仙通人性,人病花失神了。
翌年,与病魔拼死抗争的母亲已是命悬一线。那日,一位到医院探视的朋友带来了礼盒精装的水仙,看那卵形鳞茎,肥大的罕见,须根粗壮,确为真正的“漳州第一”。母亲视若珍物,瞩我留下几株,余奉还那位朋友。这次,我不敢稍有懈怠,小心仔细地照本宣科——去干皮,剔老根,洗净盆钵,注满清水,压以卵石,每天勤换水多日照,不曾半分差池。纵使再忙再累,回到家中也要先关照好那三盆水仙。在我切切企望的目光里,水仙的叶子伸出展开了,嫩绿肥厚;花葶抽出来了,挺拔茁实;花苞在膜质包片下,丰润饱满,见者都赞为上品。一位颇富经验者说,矮葶长序,算得上精品了。数一数,一株八葶,三株二十余葶,每葶八、九个花序,一起绽放,该是如停云覆雪,蔚为美哉壮观了。那些日子,我梦里都是水仙花葳蕤鲜活、花繁叶茂的样子,只见那排列于花葶顶端的伞状花序于瞬间粲然齐放——金盏银盘、白瓣黄冠明丽照眼,奇香散溢……。呵,母亲该是何等的欣悦啊!然而,一个阴霾的早晨,我蓦然发现,昨日看似包膜将裂、花苞即绽的水仙出现了枯萎的焦色。我又惊又痛,马上翻书查看、找人探询抢救之道,皆不得要领。尽管我更加殷勤精心,却无补与事,水仙花一株株枯败了,未及绽放的花苞,垂着哀怨的头,令我欲哭无泪。那边,医院里垂危的母亲,还在殷殷期盼着我把繁华绝代的水仙捧到她的床前。因为这些日子,那奇妙的水仙花一直是我慰籍母亲的话题。我该怎样对母亲如实相告。幸而,送花的朋友闻讯后,立即将自家盛花期的两盆水仙送到病房。看着那满盆葱茏欲滴的绿叶,雪停云驻般的花朵,我自叹自艾:水仙水仙,何以若此……。但潜意识里,我已无法抵御那不祥的预兆——母亲来日无多了。心细的母亲已于花盆上看出此花非彼花,眼神里的那抹欣喜一瞬而逝。我则一念闪过:莫非水仙与母亲心性相系,荣则同丰美,衰则同惨淡。不久,母亲仙逝。
哀痛之余,母亲的水仙花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却的遗憾。我心有不甘,又试着种了一回。但仿佛这花儿的夭折是早已注定了的,始终哀哀戚戚的没一点喜兴,薄瘦的叶片灰绿灰绿,蔫小的花序惨白惨白,未及绽放,就离弃花托悄悄散落下来,待至水仙的盛花之时,已是满目凋零、一片枯败。观之,父亲谓然:这花至灵至性,人走花也去了。从此,我家中断了一年一度养水仙的习惯。阳光灿照的窗前,再不复见那绝世的清雅;严寒萧杀的日子,再不复得那暖心的温馨。我暗惋:母亲自兹去,仙子不复来。
虽时日已久,我还是不愿相信,我那天下最美好最善良的母亲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消逝的形魂皆无了。我常常神驰九霄,叩问天地: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你可过得欣悦惬意,可有水仙花与你相伴相依……?
今年隆冬,母亲的忌日近了。忽一梦如真似幻,在云锦缀地的水仙花丛中,母亲笑意盈盈,满面春风……。我惊呼而起,泪下如洗,随即恍然甫悟---母亲永生,母爱永在。母亲的水仙花会永远陪伴着我的思念。次日,我怀着虔敬之心种下了几株普普通通的水仙鳞茎。春节期间,水仙花于窗前帘下舒叶吐蕊,悄然绽放,雅仪清丽,芬芳盈室。终于,我家又见水仙花。心底里欣然复欣慰,母亲,芳魂归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