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次凝望中渐渐老去
那年,姑母八十岁。
深冬时节,姐姐打来电话,说姑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于是,我携妻带子,回家乡看望年迈的姑姑。期间,除了吃饭,几乎所有的时间,我都陪在姑的身边。姑拉着我的手,娘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至爱亲情充盈了整个房间。
一年难得一次的团聚是那样的短暂,眼前将要开始的分别又是那样艰难。“我该回去了”,这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话含在我的嘴里,几经翻腾,最终还是挤了出来。“回吧,别耽误了明天的事”姑说,可攥紧我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车子早已等在门外。
“姑,我回了”,我费力地抽回双手,头也不回地朝车子走去。我真的好想回头,但我又真的不敢回头。我怕自己满脸的眷恋再次勾起姑母的惦念,我怕已经充满眼眶的泪水止不住倾泻下来。坐在车里,擦干了眼泪,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
门口,瑟瑟的寒风中,姑在两个姐姐的搀扶下,吃力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着注视着我们。岁月的沧桑写满她的脸颊,生活的重负爬上她的脊背……这一刻,在她凝眸的眼神里,我恍然感到:姑母已渐渐衰老了。
姑母比父亲大了整整十七岁。姑母出嫁时,父亲一同跟了过来。源于此,照顾父亲和我们一家人,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姑母天经地义的事情。天有不测风云,1976年突如其来的强烈地震,给姑母和我造成了终生难以忘却的巨大伤痛,我至爱的双亲在地震中离我们远去了。
不管上苍多么无情,生活总要继续。
姑母育有四个子女,最小的姐姐大我两岁。从此,在这个家庭中,哥姐们多了一个弟弟,姑母多了一个儿子。那年,我九岁,姑母五十五岁。
姑母的羽翼是坚实的。在姑母的呵护下,童年的幸福和快乐如溪流般绵延不断。别的孩子有的,我有;别的孩子没有的,我也得到了。每天早晨,我都在快乐中背上书包,迎着太阳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姑母慈爱的目光里;下午,又踏着夕阳一蹦一跳地出现在姑母关切的守望中。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在姑母又一次的凝望中,我怀揣着县一中“尖子班”的录取通知书,身穿着姑母做的新衣裳,背负着姑母的叮咛嘱托和殷殷期望,踏向了在外求学的生活。那年,姑母整整六十岁。
接下来的日子艰辛而快乐,平凡而精彩。初中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中专,四年后,又远走异地他乡,工作、娶妻、生子、提职。在姑母一次又一次的凝望中,我就像姑母手中放飞的风筝,越走越远、越飞越高。可是,不管我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姑母对我满腔的爱与牵挂,总是通过手中的线,无时不刻地传递给我,伴随着我的成长,温暖和激励着我的工作、学习和生活。
而姑母,就是那燃烧的蜡烛,在一次又一次的凝望中渐渐老去。
如今,姑母已经八十七岁了,无情的岁月留给她的只有吃、睡这两样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或偶尔坐在那里漫无目的地、不停地摸索。人生经历的千般苦难,宽广无尽的绵绵爱怜,牵肠挂肚的深切惦念统统离她而去。再也没有了亲人团聚时的浓浓亲情与喜悦,再也没有了亲人分别时的阵阵心痛与期盼,曾经无数次的凝望也只能永远地定格在我深深的记忆中……
此时此地,面对年迈孱弱的老人,物质、金钱、精神等一切一切都变得那样的苍白无力。当我久久凝望那张亲切而熟悉的脸庞时,一种无助的凄凉、懊悔的酸楚和痛彻心肺的感伤油然而生,难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无奈真的在我的生活中上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