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
与你的重逢,混似一场梦境。
那天密友打来电话,天南地北一番后,忽然说:“对了,他回来了。”我的心蓦地向下沉,一直坠到无底的虚空。友人还在兀自地说着:“他是假期回来看他父母的,我在大院里碰见他的。还说起你呢。”“我要见他!”,从愣怔中醒来,这句话仿佛不是我说的,已嘶涌出嘴边。不待友人答言,一连串的抛向她:“你去跟他说,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说着就挂断了线。她或许一片愕然吧。童蒙时期的恋情,往往瞒紧的是家人,却与闺密共享。也常有那个“同谋”,在中间参度传递。于今再劳她做一回吧。
到了约好的午后。出门前,我在镜中端详着自己。不知这镜中的我,与你眼中的我,还是不是那个我。刷两下头发,捡出一个红色的发夹,别在发间。
仿佛我总是早到,总是等待。在咖啡馆的一隅,灯光昏黄,不辨人间秋意。来了,你和友人次第来至面前。我只是瞥了一眼,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推搡友人:“你先走吧,让我和他说会儿话。”便只剩了你我。你坐拢些来,说:“别哭了,人家在看你呢。”“看就看呗”听得这暌违二十年的声音,泪决堤岸,你不是就爱看我哭吗?我抄起包,说:“走吧。”
你我的情感,光风霁月,与那里的叆叇,绝难相容。你我的情思,也只合说与日月。
来至江边,有风翕然。对岸的江树浓淡相侵。悠悠逝水,荡荡我心。说了些什么已记不清了。依稀什么都说了,又好象什么都没说。秋日的阳光并不浓烈,只稀疏地映着流水,映着你的侧影。地老天荒,天聋地哑。
临别,我们坐在车里。我拖不住残阳,你也不忍遽尔离去。一阵风起,就有树叶飘转,落在车窗上。盯视着,筋脉嶙峋,一半枯黄,一半还有隐然的翠意。“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什么?”“你给我写封信吧。”我匆匆写下自己的地址推给你,又补了一句,“用手写。”你答应了吗?
我收到了。目光不能离开你熟悉的字迹,徘徊拂触。在寄信人的位置,写着“沪,卜易村”,这又是什么子虚乌有的地方呀!二十年前,你写给我的信不也寄自所谓“青海省风懭县”吗。揣起信,我冲向无人的巷子深处,只想一直走,走到天地的另一重时空。薄薄的一页,寥寥的数行:江城十月晚秋天,涛声梦影说流年。两岸青无数,微风细浪逐。
回看鬓边红,清水曳芙蓉。安得义山词,慰我旧相知。调寄《菩萨蛮》
信竟一天一天的来了。隔几天去上班,便又有一扎。对着同事诧异的眼神,我笑言:“客户啦,也支持一下我们中国邮政的信函业务吗!”还有好事者喋喋不休,便干脆说:“情书,要看吗?”与其说是情书,不如说是你的日记。或长或短,浸润在你的文字,浮游在你的心间,像似旧日重来。却又忐忑着,会到哪一天呢?
终于,你写道:“……你说想我二十年,我的一封信原抵不得你一年相思,但姑且这样算吧。我写给你一百封信,权当预付你八十年的相思,应是够了吧……”放下信,望出窗外,斜阳如故,红光逆射在颊上。映着满室的浮尘,上下飘舞。
后来还收到你一封信,只是一张泛着微黄的白纸,便别无一物了。其实,我写了很多的回信,只是“欲寄无由寄“。我用铅笔写在你信的背面,细细密密。如此亲近,却又阴阳永隔。在这张白纸的背面,我写:感君殷勤意,许我梦百年。觉来白纸盟,相看永无厌。
白纸为盟,永不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