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涡儿
一
我不见了那可爱的酒涡儿已是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是何等的悲凉啊！连春天是如何来去的，我也不知。我时时问同事：“今天是礼拜几？”或“今天是几月几日？”同事们很不理解，都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死了。”
是的，我是一个活死人，我没有任何生活的乐趣，因为秀已经独自离我而去了，那可爱的酒涡儿已经消逝了。如果说我不停的读书是为了一个什么目标的话，那就是为了有一个活的灵魂来想念那酒涡儿，来完成秀未如愿以尝的事业。我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了。
今晚，我很郁闷。推开窗户，外面却是风清月白。于是我走出去，沿着昔日温柔的路漫步，企图回味与秀在一起的幸福与快乐。然而，我与秀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啊。
柔柔的月华有些凉意，我不知道秀躺在那冰冷的黄土中是否感到凄凉，是否还记得我们从前的点点滴滴？
二
二十年前的一个月夜，风同今晚一样的清，月同今晚一样的白，月光也同今晚一样的柔温。我第一次看见秀，那白里透红的瓜子脸上，有两弯淡淡的眉，长长的睫毛中透出清澈的光，淡淡的笑的时候，便出现一对浅浅的酒涡儿。那是怎样的一对酒涡儿啊，这酒涡儿在这张脸上的出现，足以令历代美女自叹弗如。我陶醉了，陶醉在这从未见过的美中，直到烟头烧痛了我的手指。
“在银行里没有属于自己的二分存款，”我想：“在事业上还是一张白纸，我有爱人的资本和权利么？”于是，我默默的走了，伴着我的是自己惨淡的月影。
三
我没有再去看那酒涡儿，我成天读书，想在事业这张白纸上写满了文字的时候再去看她。
四
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和秀有了交往，我也就常常因那酒涡儿的美陶醉得被烟头烧痛了手指才觉醒。
我知道了她的脚是在小时侯遭遇了车祸而残疾了的，由于她顽强的毅力和医生精心的医治，才没有靠轮椅来行动。然而，更重要的是，她是那样的勤奋好学，虽然她只是初中毕业，但她却以顽强的毅力，在没有人辅导的情况下，参加自考困难之最的汉语言文学自考，还自学着英语、日语和书法。“Knowledgeispower，”这是秀常说的一句话。秀这种身残志坚的顽强毅力，强力地震撼着我的灵魂，常常使我羞愧难当。我发现自己已在自觉或不自觉的帮助着她，而且深深的爱上了她。我写了一首诗来表达这种情感：“南有乔木不休思，九曲回肠幽幽事。此时星辰非昨夜，为谁每每香梦迟。”
是的，秀在我心中已经占据着牢不可破的地位了，我的心已经成了她的俘虏。
五
几月后的一天月夜，分外柔美的月光，投进我的窗户，窗外的垂柳在微风中婆娑起舞。
秀叩响了我的门。
“请坐”，我的声音有些儿颤抖。
“你看什么书呀，那么认真？”秀问。
我随手将书递过去，“哦，是《中国文学史》呀，我也正在学习这门课，有好些地方正有疑惑呢。”于是我们便从《中国文学史》开始，海阔天空的聊到了午夜。秀很博学，也很健谈，就是有些忧郁。末了，秀的眼中突然闪出期望的光芒：“你肯一辈子帮助我吗？”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这显显是爱的示白啊，为什么我就没有勇气来表达呢。我沉吟着：“我是一个响叮当的穷汉，事业上也一事无成，我还不配永远看到这美丽的酒涡儿。”
见我不回答，她长长的睫毛下有了些许的幽怨：“我钦佩你的才华，更爱你的人，如果你能一辈子伴着我，我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我痛苦的摇摇头：“你不了解我，我很穷，也走过许多弯路，从小受过无数磨难，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从你的自传中，我知道你不是懦夫，有多少困难我跟你一起扛；至于穷嘛，这年头谁不穷啊。”
我还是摇头：“我是农民的儿子，你家人会嫌弃的。”
秀的眼睛更加幽怨：“其实，你是嫌我残疾，对吗？”
到了此刻，我已经无言以对。
我握着秀的手，把她拥入怀中：“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秀笑了，露出一对美丽的酒涡儿。
六
我与秀的恋爱，像在平静的水中投入千斤巨石，人们一时众说纷纭。
“你是一个知识分子，她是一个残疾人，结了婚什么事都要你做，日子怎么过啊？”这是好心人的劝告。
“哼，走路一跛一跛的，送我还不要呢。”这是市井饶舌妇在饶舌。
“他将来一定会丢了你的，算了吧。”这一言最为可恶，连秀的父母也如此劝告她。
我不以为然，爱情是至高无上的，是无私的奉献。残疾人也是人，同样有爱与被爱的权利啊。“既然我已经爱上了你，就不会改变，我会陪着你一起慢慢老去，我会积攒点点滴滴的快乐，等到我们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坐在窗前的摇椅中一点点的回忆给你听。”我说。
然而，残疾人的心理毕竟也是脆弱和畸形的，在四面楚歌声中，秀动摇了。
“你另找一个吧，我会连累你的。”秀依在我的怀中伤心的抽泣着。
“如果你还爱我的话，就坚强些、勇敢些，”我抚慰着秀的鬓角和苍白的脸说：“让明月来作证，好吗？”
良久，秀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美丽的酒涡儿。
然而，秀又哭了：“你是我生命的支柱啊，我的爱人！”
我紧紧地拥抱着秀瘦弱的身子，吻干了她脸上的泪珠，这一夜的月光别有一番柔美和温暖。
七
在我们忠贞不愈的爱的感召下，秀的父母终于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亲友们也不再反对，市井饶舌妇却还在饶舌。
我与秀结婚了。一张单人床，两条旧被子，没有吹鼓手，没有宾客，明月作证，一对红烛照亮了两颗充满爱情的心，我们任幸福的泪水流淌，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候比这一刻更开心。
八
然而，自古红颜命薄，我们来之不易的幸福转瞬即逝。在我与秀结婚周年的纪念日时，又一次无情的车祸夺走了秀年轻的生命，那美丽的酒窝儿从此消逝了。我痛哭流涕，诅咒苍天无眼，可我一个凡人，无力回天啊。
月儿失却了她的明美，满天的繁星也稀疏了，连春风打在脸上也感觉生生的痛。
九
一阵江风吹来，透进肉里，刺进骨里。我紧缩了身子，踯躅在江边的小路上，月亮已经不肯陪伴我，下到山的那一边去了。
夜正黑、正深、正沉。
“曙光……”我想：“那山顶上的曙光，那酒窝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