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重论（并序）

并序：旧有《六国论》，今有我《六重论》。一字之差，其远也。我之六重，在于文人境界，以诗者为例，然非独指诗人。此六重者，亦是概论。非须皆循序而上，亦可有越级者，譬如吾，盖如是。若夫为文者心存广大，慕思大终，依此道，则或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所谓诗人，及其初始，遇物生感也。感动而立成佳篇，无人可出其右。然或其有感，或其无感。或其感深，故言之，人可感同身受；或而感浅，即便言尽，无人以嘉。其感深者，常乃因处之久、辨之恒也。类若父母亲情、宇宙大理，有以情者感，有以义者感。感而动心，是谓佳作。除此之外，遇其感触非深者，则盖随矣。此诗者之初。

诗者修至二重，发文渐其多广。其量甚巨，此其标识也。故诗者初至二重，必有一期。此期之内，发文多若春澜不绝，其所言者，海北天南。然何有此期？其必曰：大获。盖其历于时而明于义，大义得明，则一通百通。忽一日，天朗气清，豁然开朗。其所知新者，盖若雨后春笋而起。方此时，大义无可具言，故籍之以万象。万象新鲜，以此新者入世，故可为文字无数，且莫有一类雷同。此诗者二重，吾名之发。

诗者至于三重，文始有风。风格成型，则一文人可诞也。文风之下，语句皆隐隐有其规章，然尚未殊明。尝有欲晓者，试剖析而洞明。明则穷，若尘封之物乍见于天光，必风化摧毁。穷则衰竭，不可复为，盖寻新窠。故老子有云：处其浑浑者，上法也。谙于此境者，可有上为，而近于四重。不谙者，盖随矣，庸庸其界，荒荒其谋。三重者，吾谓之聚。

诗者进于四重，盖非一般也。即所擅非一，所长可并获而兼丰。其要，在其兼并。及三重之境者，亦可多擅，然其顾此失彼，不全也。然四重者何以多擅而全？吾侪可观徘徊于三重之内者，其行事之风，势若开矿。一窟竭而寻一新，旧窟自废。且心力有限，匹马单枪，不得同时而二窟也。盖如此。而四重者多擅，在其一衣带水而伴生，其表里相通。尝一相先生，诸相伴随，故生旁相。而后寻一旁相，思辨启录，扶而正之。故视之，若其乃多擅，而其实皆同也。此诗之四重，吾命之集，且为小集。意谓尚未集其大成。

诗者达于五重，其要在于多试，试且不重。诗者至于境界之一定，盖欲晓诗之全貌，穷其可能。常如吾早年所言：小生降世于风华，廿载有余，无一日未尝不欲弃管窥而勘全貌。勘全之欲于心，若鲠在喉，如芒在背。此欲全之心，古今皆同。古而《天问》从出此欲；今而《少年中国说》亦是因梁公以为其文可全其貌，故而作为。而至于今日、至于诗界之内，值此五重之境者，盖欲试诸相而齐全，全而只取其精，语不“精”人死不休。待其精要试遍，而可封笔成全。笔之封，全之成。成全之日，故集大成也哉。全此境者，古今或竟无一人。

此诗者寻常五重，然尚有其六重者。六重之关键，在于无穷。一语可有数解，而一花难绽三秋。清漏一滴破而细分，其分子千万。尔所言之一滴，是言其之全然？抑或其万分之一，因其存于一滴之内，故概言之为一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尔可究之？万物有相，一相有三：过去星宿劫，现在贤劫，未来庄严劫。一言入纸，时人今翻之；十年后翻之；后十年，又翻之。其大不同也。若以百年为期，其异端更甚。尔可尽算而兼顾也哉？故华链疏散，遗珠无穷。此正所谓：凡物有相，相者无穷。以凡躯之有限，常思尽参其无穷之相，穷之不尽，端之不全也。故欲解无穷，身先无尽。常以无尽之意洗练之，使心常有大容，知其概而不晓其细。每施为，随意点到。虽时题材重复，而语嫣不同，盖其异也。如此信马由缰者，文可以无数记，盖无穷哉。而无穷者以何为满足？吾曰：在其善。

心存善哉，无戾气之扰乱，则视四野茫茫，若见宇宙洪荒。洪荒之内，本无一相。无相，故可置相。洪荒之后，万相相生，故依其从来次序，可理其究竟也。人生收获，若浑塘取鱼。若其究之，则势若翻搅，浑水摸鱼，或可得知，然实侥幸也。浑塘取鱼，其要旨在令水清澄，则游鱼可见。见鱼后而知鱼，晓其爱好，则可投饵垂拱。此则为心存善哉。心其善，见其明。庄子有云，随波逐流。深谙水者，每渡汹涌，乃随其漩入，亦随其漩出。故善渔者，其至境亦不为钓，而在其仿。知鱼而仿鱼，故可近鱼。近鱼而善待于鱼，鱼或自投罗网。故存善者，虽无意近道，道或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