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水荡·月亮
岭坡下面,水荡边上,有一块二亩多的洼地,洼地上一座简陋的小屋,卧在那儿,像一条搁浅的船。
每到春暮,小屋就开始升起炊烟,昭示着它的主人已移住进去了。这样的炊烟,一直袅娜着,直到秋末,衰草离披,青色尽了为止。年年如此,已经近十年了。
小屋的主人,就是我的本家长伯父,一位年近八十岁的老人。
此前,他曾经是四个自然村的村支书,领导着几千口子人,干了近四十年,是当地的一位“风云人物”。人老了,要退休,他享受了国家所给予一位老支书的应有的待遇。镇上的领导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说:“我就要岭坡下的那一片洼地吧!”这多少让领导有点意外,本来他是可以像别的支书那样,在城里要一座房子的。
其实,他们不明白。长伯父虽然干了近四十年的支书,但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农民。他的筋骨有着山石般的硬朗,他一喘一吐的气息都散发着泥土的味道,他的整个生命是植根于泥土中的,他只有在土地的坚实、沉稳中,才能找到自己生命的归宿。
这块洼地,实在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地处岭脚下,有厚实的山岭作依靠,像是一个婴儿躺进温暖的襁褓里;紧邻的则是一湾大大的水荡,这个水荡是当年长伯父带领社员拦河筑成的,与长伯父有着割不断的情缘。水面辽阔,山水相映,给这一块洼地注入了不尽的灵性。
退休的当年春天,长伯父就在洼地里筑屋,移住进去了。
他让人帮忙,在洼地里种上了几畦春小麦,剩余的土地则种成五谷杂粮和蔬菜,诸如豌豆、黄豆、红小豆,豆角、芹菜、萝卜之类,不大的二亩地,成了一个纷杂的豆粮、菜蔬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也种下了老人晚岁的心情和思想。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他在每年的春天里耕种,夏天里坚守,秋天里收获。剩余的时间,则拿一张渔网,下在浅水处捕鱼自乐。尽管后来水荡被人承包了,用作养鱼,但这并不影响长伯父下网。因为一则人们非常尊敬这位退休了的老支书,二则长伯父下的网只是拦取那些自生自长的“麦穗鱼”,绝不会网取大鱼的。另外,他还备有几个“虾篓”,“虾篓”中放入羊骨头之类的东西,可以捞取一些淡水虾,成为他佐酒的佳肴。有时候,承包水荡的主人会提着一条鱼,走进长伯父的茅屋,与之煮鱼对酌。他尊重这位老人,更感激老人有意无意地为他看守了水荡,使那些贪利的人不敢随意捕鱼。长伯父默默地坚守,如洼地里燃起的一盏灯,照亮了四周。这块洼地,也因为老人的坚守而丰茂,而坚实。
后来,水荡开发成了一个“钓鱼场”,于是每年夏天的暑假里,我总会回家垂钓,来到水荡边,来到长伯父的洼地旁。这个季节,也是洼地最美丽的季节,它张扬着自己绿色的生命,使这个世界彰显出最亮丽的色彩。
有时,中午我就在长伯父的茅屋里吃午饭。夏日里,茅屋外早已撑起了一架凉棚,凉棚上爬满了吊瓜的藤蔓,遮下一片绿荫。我带几罐啤酒自饮,长伯父总是喝白酒,用一个白色的茶碗盛着。他把早已网下的虾用热水浸过,倒上一碟酱油;然后再拌上一盘小红萝卜,红萝卜如红玛瑙的心瓣。我们爷俩就着两品简单的菜肴,边饮边聊。聊那过去的日子,聊这眼前的景致。藤蔓上的黄花兀自地开着,藤架上长伯父捉取的蛐蛐儿唧唧地叫着,累了,就停了下来。周围寂静如古,远远望去,弥望的是排山倒海的绿;太阳火辣辣地烧着,闭上眼,能听到太阳爆裂的声响。风从水面掠过,送来丝丝爽意和腥气。两碗白酒已经喝下,长伯父的脸红红的,但容颜中却透着一种满足和快意。一个退了休的老支书,一个垂垂的老人,还需要什么呢?他识不了几个字,已不需要读书了;他年迈无职,世间的俗事也不须他去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自得的生活,这正是他需求的、他要寻找的。
酒足了,饭饱了。长伯父拉一领草席,躺在那儿,很快就酣然睡去。像是躺在一艘船上,做着自己漂泊的梦。
夏日里,垂钓的人特别多,那些城里来的人常常是带着炊具,彻夜长钓,在星光月辉之下,打发他们休闲的日子。
这一年夏天,我也作了一次长夜之钓,是应长伯父的邀请而做的。白天里,长伯父说:“今晚不要回去了,晚上钓鱼会更好的,夜里俊极了!”他所说的“俊”就是“美”的意思。我本也无事,就留了下来。
那一夜正是一个月圆之夜,夜空俊朗得让人迷醉。当圆月升上天空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欢腾成一片银白色。黑魆魆的远山,朦胧在庄重和静穆里,远处明灭的灯火,在星月下若隐若现。水面上,波浪荡起碎银般的水花,水面上的月光,犹如一片片支离的梦幻,水中不时有鱼儿跳出,发出扑啦啦的水响;流萤在水边的草地上飘过,像滚过一粒粒的蓝色的珍珠。暖湿的空气在月色下涌动着,和着庄稼、菜蔬的青色的味道;一种不知名的鸟儿,在高高的夜空中,不时发出嘀啾嘀啾的鸣叫,野地里虫鸣起伏,你能听到夏夜咀嚼的音籁。
对岸的坡地上,有垂钓者生起了野火,看来是准备野炊了。
跳动的火焰是夜的红色的眼睛。
我凭着感觉,一次次拉动鱼竿。长伯父一会儿守在我的身边,一会儿跑去抖动他的鱼网,每一次抖动,总能捉住几条“麦穗鱼”。他成了这个夜的灵魂。我们不再说话。
在这样的夜,只能沉默,只好无语,怕打破了它的明洁和静谧,怕骚扰了竹篱茅舍的田园的幽悄。静夜,自己在诉说。
抬头望月,月亮大大的,想采下一缕月光,收藏在心里,让它开一朵灿烂的花。
在这样的月夜,在这块洼地里,在这个水荡边,心灵是应当开出最美的花的。
这一个夜晚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长伯父为什么会要下这一块洼地。要下了这块洼地,就是为自己选择了一种田园式的休闲,就是为自己选择了一份心灵的宁静。一个操劳一生的人,晚年的内心是多么需要一份宁静啊!这个静穆的老人,是一个大智若愚者,他躲避尘嚣,选择静寂,选择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生命的田园。
细想一下,在喧嚣的尘世中,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应当拥有自己的一份田园的,也好在自己的田园里,去耕种自己的心灵,去构筑那份人生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