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人的死法

每次回家总逢人故，这些故去的人跟我的关系或亲或疏，但由于曾经生活在一个地域内，耳闻目睹时间，对他们离去的方式念念不忘。生命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当有一天轰然倒塌的时候，你已经不再生，但能说这不是命吗？有过无数的梦，在梦中，他们的影子依旧鲜活，在梦中，我们还能对话。

五爷爷

从见到他的那一天起，就是单腿支地、步履蹒跚、白发苍苍样子。但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他在村中的药铺住着，没有子女，没有妻子，有的只是医术，还有硬朗的身板。他为什么没有妻子？据说是其母竭力反对的结果。那个时候，娶妻的经济意义很重要，其母反对的原因是其家也贫。至于他为什么单腿，据说是穿过树丛时被毒蛇咬中的恶果。如今山野，毒蛇鲜矣，连野兔的痕迹也少了。迄今，我没有见过毒蛇，更没有被其咬中。

五爷爷住在药铺里，便给其他人提供了方便，他们可以放心回家，不必担心财物的损少。可以说，五爷爷对村中药铺贡献良多。但到了改革的年代里，五爷爷也被迫离开药铺，开始了一段隐居生涯。所谓隐居，即是自己买了一个荒废的院子单独居住。同龄之人也多从远处在那里汇集，并不算寂寞。没有多久，五爷爷便被接到一个远房侄子家中居住了，这个时候，人们多在盛赞侄子的义举，五爷爷居住在侄子家中的时候，我去过几次，斗室之内，简陋惨淡，设施器具，浑然黛色。

五爷爷没有把生命结束在侄子家中，不知道什么原因，五爷爷致意要回到自己原来的独院内去。有的人说，是侄子贪恋五爷爷的钱。有的人说，是五爷爷没有同龄人聊天，感觉孤寂。有的人说，是五爷爷怕拖累侄子。还有不少的版本，总之，五爷爷归到了原处。那夜，他吞下了无数的安眠药，成也医术，败也医术。五爷爷，作为一个乡村医生的一生就此画上了句号。自杀，有时候是需要勇气的，比如五爷爷。

五叔

五叔住在我家屋后，由于家中儿子多，很晚他才结婚。但结婚之后总有吵闹不息，旁人说，是他俩属相不合，天生呆不到一起。等到五叔死后，旁人又说，是五婶命中克夫，害得五叔早去。在村中，总会听到这样的飞短流长，不能全信又不能不信。他俩吵架的原因，有时候仅仅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那时，我在初中，五婶到我家，五叔随后就到，本来无事，说着说着，就拳脚相加起来。五婶在他家可以说没有得到什么好处，每次吵架，五叔动不动会拿出杀手锏，说，我要去死。

可能说的次数多了，效力就低下了，一天夜里，五叔真的喝了一瓶子农药。天亮之后，五叔的母亲到了，把五婶厮打一通，出言出手都很重。五婶没有反抗，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我总觉得，五叔的死不值得，对于自己，对于儿子，对于老婆，他的死应该属于逃避责任的死。后来，五婶改嫁了，我见过几次，至少表面上看去比在五叔家得体多了。其子留在了村中，由其爷爷奶奶抚养，见到他时，身高已经突飞猛进，还听说，他的学习成绩相当优秀。这些，大概也能告慰五叔的在天之灵了吧！

海国

海国是他的小名，我的小学同学，学习成绩很糟糕，学车经验很丰富，调皮捣蛋厉害，依旧常记其冬季棉袄的袖口上布满油亮的鼻涕痕迹，话语内有些口吃。他死之前，没有结婚。他也是属于自杀的类型，在那一条刚刚落成的公路上，他骑摩托车撞在路边的树上，当场毙命。那条路，原本不能骑摩托车。是有些人集体集资修改的，试图发展一下乡村旅游业。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故，之后，海国的母亲去找过主持修路者，只可惜，斯命已逝，长歌已矣。

对于海国的死，充满了可惜。人们会说，要是不修那条路，海国就不会死。人们也会说，要是海国不骑摩托车，他也不会死。只是，对于既定的事实，对于飘逝的灵魂，你会怎么想呢？不知道当你身边的人突然间溘然长逝后，你会有什么心情？会不会觉得，这一切既然飘零，就必定是命中该有的，还是心中有无数的＆quot；假如＆quot；和＆quot；如果＆quot；呢？我曾踏上那条路几次，也看见过摩托车的残余部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海国离我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