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游映秀镇公墓——纪念那场离我们并不久远的大地震(殷鸿博)

十甫 诗歌 现代诗歌 2010-09-06 13:50 责任编辑:彦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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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风大气,语言沉稳流畅。愿逝者安息,生者幸福!

从成都到都江堰要四十分钟,

从都江堰到映秀要十五分钟,

从山脚到山腰的公墓还要五分钟。

距离在此刻不产生美,

只拉长了一种沉重。

有人在沿途不断贩卖着记忆,

“大哥,鲜花五块一束。”

“大哥,地震光碟二十块一盒,买一盒吧。”

“纸钱四块一打,还有香烛……”

地震早就过了,

但幸存者还要指望它养家糊口。

于是我花了二十五元,

为自己准备了一些悲伤。

献花,鞠躬,再鞠躬。

祭台上枯花累累,

我的那一束方兴未艾。

沿着这条尘土小路,

不到四百米的路程,

我却像是走过了一个世纪。

一块一块的墓碑,

一次一次的复制,

一遍一遍的刻录,

把所有的恐惧和痛苦,

都撒在一把黄土里。

是的,

我又是像行走在这片芦苇丛中,

无数的叶,无数的绿色杆茎,

他们飘来又去了。

我听到八千株高贵脆弱的芦苇折断的声音,①

他们就这样,

就这样密密的堆积,叠加,簇拥,

紧紧环抱,静谧而冰冷,

仿佛是在没有鼾声的午睡。

八千张素不相识的脸重叠又拼接,

在天空的倒影中交错又碰撞。

海浪般潮起潮落又忽隐忽现的哭泣声,

载着风飘到耳边。

哭泣啊,哭泣啊,哭泣啊,

哭哭哭哭哭泣!

一起来哭吧,一起来哭吧!

大声的哭!尽情的哭!撕心裂肺的哭!呜咽着哭!幽幽的哭!埋着头哭!捂住嘴巴哭!拥抱着哭!握着爱人的手哭!用卫生纸一边擦眼泪一边再哭!

哭哭哭哭哭!你哭!你们哭!

废墟下受苦受难的肉体在哭!

总理握着扩音喇叭在哭!

老师提着沾满小学生血迹的书包在哭!

妈妈跪着抚摸死去多时孩子残缺不全的手臂在哭!

爸爸紧抱裹着男孩冰冷尸体的棉被哀嚎着在哭!

涂抹口红的新娘擦拭新郎遗留带血的钻戒在哭!

经理看到酒店废墟里横七竖八员工堆积的尸体在哭!

警察望着残垣下无法救出而徒劳呻呤的女孩在哭!

哭哭哭哭!你哭!你们哭!

痛彻入骨的哭啊!

无边无垠的哭啊!

申包胥痛哭七天七夜能救活一个楚国,

耶路撒冷的那座哭墙能复生一个犹太民族,

若是能唤醒一个鲜活生命,哪怕只是一个,

我们愿意再哭上一百年,

不,一万年!

丧钟为谁而鸣?

丧钟为宇宙的精灵,万物的灵长而鸣!

地震无比残忍又无比公正,

它把一切都埋葬了。

那些人,

男的,女的,善的,恶的,美的,丑的,年长的,年幼的,高贵的,卑贱的,城里的,乡里的,有钱的,没钱的,有房有车的,没房没车的,当官的,没当官的,有职称的,没职称的,读过大学的,没读过大学的,衣冠楚楚的,衣衫褴褛的,吃饭的,讨饭的,开酒店的,摆地摊的,卖菜的,卖笑的……

那些人都逝去了,都飘零了,都埋葬了,

没有等级,没有阶层,没有彼此,

死亡才是真正平等的!

像是做了一个噩梦,

像是玩了一次过山车,

像是听外婆讲了一个鬼故事,

像是看了一场《2012》,

对未知的恐惧是相通的。

而那一瞬间的惊恐也是相通的啊。

听,听,听,你听,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山崩地裂乾坤倒转之时,

八千声喊叫,

八千声悲鸣,

八千个嗓子的爆裂声!

跑啊!跑啊!跑啊!跑!跑!你们都快跑啊!

娃儿快跑!幺妹儿快跑!爸爸妈妈快跑!阿姨快跑!叔叔快跑!哥哥快跑!姐儿快跑!老师快跑!同学们快跑!同志们快跑!领导快跑!老板快跑!弟兄们快跑!小姐快跑!先生快跑!师傅快跑!徒弟快跑!冤家快跑!瓜娃子快跑!小狗快跑!猫咪快跑!……

跑!跑!跑!跑!

跑出这地狱!

跑出这无边的恐惧!

这是命运的赛跑!

无望的赛跑!

最后的赛跑!

第一名已永远内定为死神!

浪花般汹涌又嘈碎的声音,

奋力冲向这堵黑暗墙石,

又在黑暗中被时间和空间分解消弭得无声无息。

我们再也触摸不到阳光了,

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了啊。

可是,

外面多好啊,

外面的空气多好啊,

外面的树木多好啊,

外面的街道多好啊,

外面的喧嚣多好啊,

外面的那些人多好啊。

活着,

活着多好啊!!……

荒草依旧,

一个身影,

一个孤独青年的身影在墓地游荡,

而思绪则在小路上走走停停。

我想象远走的他们,

顺便也拷问自己久已疏远的魂。

——你是谁?真正的我究竟是谁?

是一个立场坚定的无神论者?

是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块的“经济适用男”?

是一个为五毛钱差价的《文史知识》杂志跟书摊小贩争的面红耳赤的市井小民?

是一个看一点亚里斯多德、洛克、尼采、海德格尔、萨特、弗洛伊德、托克维尔、孔子、孟子、老子、庄子、荀子、韩非子便自命清高自以为超凡脱俗,又在时世人生无所不包的肉汤中苦苦挣扎又时不时被绝对冷酷的现实墙壁撞得头破血流的伪知识分子?

是一个跑到岳阳楼上把酒临风摇头呤诗卖弄风雅,把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元好问、莎士比亚、但丁、托尔斯泰、卡夫卡、井上靖、叶赛宁、艾略特、金斯堡、海子、残雪一起混合搅拌堆积在脑袋里发酵发霉然后无病呻吟多愁善感的半吊子文人?

是一个在奋笔疾书添油加醋,企图把各种通知报告请示总结方案计划会议纪要鼓捣的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幻想提拔升职一步登天却郁郁不得志每天不得不蛰伏在办公室里为此牢骚满腹、黯然神伤的小公务员?

是一个整天泡在网吧,对“凤姐”“春哥”“曾哥”“犀利哥”“伪娘”之流嗤之以鼻又发帖子愤世嫉俗叫嚣屠美灭日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一口气QQ聊天十小时并偶尔访问成人网站,然后胡子拉碴听凭青春在点燃的香烟头上一闪一暗的网络老“愤青”?

但是在今天,

现在,

让这一切的一切都滚他妈的蛋去吧!

面对八千个亡灵,

我如何还能保持道貌岸然?

面对如此惨烈的死亡,

怎能没有庄严的追悼?

今天我决定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今天我决定做一个保质期为一个小时的虔诚宗教徒,

今天我要流着泪,用四种宗教圣洁的语言为不同信仰的你们做六分钟神圣的祷告:

“稽首三界尊,皈依十方佛。我今发宏愿,持此金刚经。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②

“世问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有年灾月厄、游城赤鼠之厄、天罗地网之厄、命穷算尽之厄、疾病缠绵之厄、落水波涛之厄、虎狼阮蛇之厄、水火盗贼、刀兵生产之厄、山林树木社稷之厄、土石桥梁之厄、毒药咒诅之厄。惟愿今对玉皇天尊、大道真圣忏悔,解禳、度脱身中灾厄。一一解散,勿为留难。”③

“他说:‘你们当确信你们的主。’我们就确信了。我们的主啊!求你赦宥我们的罪恶,求你消除我们的过失,求你使我们与义人们死在一处。我们的主啊!你曾借众使者的口而应许我们的恩惠,求你把它赏赐我们,求你在复活日不要凌辱我们。你确是不爽约的。”④

“主耶和华如此说:‘我的民哪!我必开你们的坟墓,使你们从坟墓中出来,领你们进入以色列地。我的民哪!我开你们的坟墓,使你们从坟墓中出来,你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我必将我的灵放在你们里面,你们就要活了。我将你们安置在本地,你们就知道我耶和华如此说,也如此成就了。’”……⑤

我的祷告结束,

我为自己点根烟平复纷乱的心境,

在一团似有似无的淡淡薄烟中,

生活还得依旧。

再见,我的八千同胞,

再见,公墓,

再见,映秀,

临别时,

我还想再次对你们默默的说:

今天,

我,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年青人,

怀念你们!

二○一○年八月九日作于四川成都深夜,八月三十一日修改于湖南岳阳

(笔者注:①据当地人说,有八千多位地震遇难者埋葬在映秀镇公墓。②《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发愿文》③《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真经》④《古兰经•仪姆兰的家属》⑤《圣经•旧约全书•以西结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