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胭脂铺的年代

之一、天上的城

一座城

御水亲临

千户后窗

枕着细切的浪音

鱼肚在水面泛起银光的时候

太阳便在城墙的垛堞上

照红一天的流云

远处的山

飘浮在岚气之上

如娥眉的黛青

近边的水

似凤眼的流转

顾盼于古堰之铜镜

真是一座天上的城

分明是素装的仙女

临着瑶池的平静

挽髻描眉

心里思恋着凡尘

脸上浮现一片绯影

之二、没有胭脂铺的胭脂街

翠柏下的青石

牵着手走下横岭

便在旧时的衙前

铺垫成一条石径

石狮子站在门外

铜扣环藏着古音

朱漆的木门

渲染着富贵的寂静

一些胭脂花

开成墙裙

想是因了它的颜色

成就了一条街名

胭脂街没有胭脂铺

女人们也不施脂粉

素面朝天

踽踽而行

没有胭脂铺的年代

隐匿着女人的风情

可我无缘由地怀念

那个年代

那些不饰胭粉的女人

素颜而沉静

历史在某个瞬间

选择了色盲的眼睛

审美的缺席

连三月的紫云英

只在田边孤寂地开放

孤寂地凋零

就象今天的你

在镜子面前展现你的原形

真实的那一个瞬间

稍纵即逝

稍纵即逝啊

因为粉饰正在进行

这样才能安抚虚荣之心

之三、红唇

我听过的美妙的声音

来自一只鸟的红唇

是黄鹂么

那么好听

我沿着胭脂街的石径

走入柳荫

我便看见了你

躲在枝桠间的身影

其实你不必羞涩

你的美貌让人心惊

没有人不会对你侧目

就算是盲人

也会拄着探索的杖

停下来

听你的声音

我自然无法不追循

你的身影

从这朵云飞往那朵云

我是你的粉丝

我不狂热

但理智有时会挫败

心情会服从眼睛

美从来就是一种强权

用无形的铁链锁住你的心

牵引你你无法抗拒这种牵引

甚至你甘心

被牵引

暂时忘掉一些什么

走进

美陈设的陷阱

之四、爱情和唇

我羞于说出这些词

在没有胭脂铺的年代

这些词

有着眩目的色彩

但我还是身不由己

爱上了一个女孩

爱上了她的唇的颜色

就象黄鹂的唇

粉红而雅淡

我想我爱上诗

和爱上她的唇有关

我沉溺在诗的想象之中

总有她的唇袭来

然后我迎合

我嗅到她的存在

我便能写出

诗的精彩

我们常常约会

在没有胭脂铺的年代

我买不到一点胭脂

涂抹她因缺乏营养带来的苍白

这让她红唇的鲜艳

过分醒目

醒目到惨淡

我们相对而坐

深情款款

但我们会开着窗

把门缝留个五指开

没有胭脂铺的年代

这是必须的

否则我爱人的心里

会挂着一双破鞋（请尊重我的口音，鞋读孩）

我真的想

我们有个小破孩

象她唇的颜色的

是个女孩

象我粗犷高大的

壮得象座山

哪怕被云雾缠绕

定会露点须眉

就象远处的青黛

我都不能走出了

那个没有胭脂铺的年代

因为最终

我买不起一盒胭脂

她妈妈叮嘱我

男人必须学会

忘怀

后来

我一直怀疑

我是不是男人

扯起裤管

我一次次检查

我的男根

在还是不在

之五、涂了胭脂花汁的女人

蘸一点胭脂花汁

在脸颊涂抹一些娇艳

抿一抿洇湿的红纸

让失血的唇

多点喜颜

我爱的女孩

要出嫁了

盖着红头帕

穿了绣花软底鞋

在青石街上

一路走来

步如移莲

她知道

她的每一步

都会踩乱我的心

踩花我的眼

我会等在一丛胭脂花边

看涂了胭脂花汁的女人

怎样的风情万种

越过我的爱恋

其实

我看不见

红头帕盖着

她的脸

她从我身边经过

我听见被压抑的哽噎

我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

她一定能听见

脚步的迟疑

一瞬间的停驻

便永生停驻

在

我的心田

我爱的女孩

出嫁了

我希望

跨越火塘时

她的手由我来牵

可她跨过去了

我却在火塘里

忍受着炽烈的火焰

没有胭脂

没有胭脂铺

甚至没有一条铺了青石的街

长满胭脂花的地方

不一定非要叫胭脂街

我现在将它改名了

然后贮存在

记忆里面

如果你再来我的小城

你不能再见

涂了胭脂汁的女人

绣了鸳鸯的鞋

盖了红头帕的新娘

燃着木炭的蓝焰

当然

你会看见我

肃然地缘扫花径

收集

那些落叶

之六、我的胭脂

隽水在流淌

不疾不缓

如流淌的时光

裸露的沙滩

搁浅的渔船

还有些石英碎片

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我开始相信

柳树下的盲公

掐指一算的灵光

也许我真的该离去

命里注定

我会背井离乡

我瞒着所有的亲人

准备着我的行装

收拾行李时

我发现那只硕大的皮箱

装不下

我的念想

那是怎样的纠结啊

我发誓

寻遍天下

我必将找到一个秘方

将胭脂花做成胭脂

涂抹在我爱的人的脸上

隽水的柔波

会给我的胭脂以明亮

横岭上的香芷

会给我的胭脂以芬芳

而胭脂街的女人

会在我的胭脂里

重新绽放

我爱的女人

在我离开胭脂街的那个晚上

生下了一个女儿

胭脂街

又多了一个女人

等待我的胭脂铺

开张

之七、巫师的手指

把胭脂花

趁着露水摘下

在洁净的石钵里杵槌

细细地捣成泥巴

用隽水的清澈浸泡

用密而薄的细纱布

滤去残渣

晾干

滴上一滴桂花露

或者你喜欢的

兰花的幽雅

于是我的胭脂

就可以

芬芳我爱人的脸颊

我开始采撷

三年后的初夏

花儿染红了

我的指甲

我象一个神奇的巫师

让梦想变成真实

让真实变成惊讶

让我爱的女人

每一天

都面带桃花

那年的六月一日

她的女儿

变成了花的信使

在胭脂街走过

街坊们都说

怕是嫦娥转世

脸带晕月的光华

满眼都是

仙人的悲慈

我想

我应该结束一个时代

胭脂街应该拥有一个胭脂铺

让那个命名

复归真实

当我开始梦想的时候

我就是一个巫师

花汁染红的手指

戳中了那个时代

敏感的神经

而我尚不自知

一场风雨

正酝酿着

准备袭击我

最后的城池

之八、七月的最后一天

某个日子的黄昏

（原谅我，我一直强迫自己，忘记这个黄昏）

我依旧收起晾干的花泥

然后用花露

调制封存

玫瑰的热烈

兰花的优雅

菊花的素静

金桂的温存

这些女人的个性

我把她们添加在胭脂里

进行熏蒸

那些胭脂街的女人

便在胭脂里重生

我爱的女人

在这个黄昏

如一只蜂鸟

悄无声息

出没于芳香的花丛

一定是嗅着兰花的味道了

她出现在我的柴门

我递给她秘制的胭脂

竟不敢让她逗留

小坐后再起身

偏偏在这个时候

我的作坊

闯入了一群人

捣毁了我的器皿

撒泼了我的脂粉

空气中

弥散开

女人的灵魂

那些香气

那些复合的香气

如魂断香陨的

绝世佳人

最后断肠的一声

消失在胭脂街

空洞的黄昏

你因何继续滞留

活生生目睹我的厄运

目睹一个男人

绝望时的奋不顾身

我曾经爱过的你

我唯一在意的女人

那一刻

你失了你的优雅

变成了母狮的残忍

那柄杵槌

在砸向施暴者时

便成了我们的罪证

他们要割掉

资本主义尾巴

针对的不是我一人

他们要割掉

所有人的尾巴

是那个时代集体的魔症

你啊你

纤弱瘦小的女人

为了一盒胭脂

失去了自由身

从此坍塌了

我最后的天城

之九、隽水永远流淌着胭脂

胭脂街的尽头

每日的夕阳

都会跌落入晚霞的火炉

一次一次

在归巢鸟的叫喊里被烧死

隽水河

自西向东

日复一日

流淌一河

天神震怒时洒泼的胭脂

我失去了我的胭脂

正如织女失去她的胭脂

便在漫天织造灰白的云锦

象极了灵堂的布置

我便也在苍白的心上

一次次默写

追忆花魂的悼词

我想我今生再也不能

拥有一点色彩

妆饰我之所爱

就当我情痴

就当我心死

我要别了我的爱殇之地

我不再守候

沦陷我的城池

象一只没有家园的候鸟

被季节所驱使

贪享那些自然的恩赐

卑微地

舔我的伤

卑微地

苟延残喘于尘世

如果在某一些黄昏

我还能记起这些

我会因你而写诗

写胭脂

写生死

写天城的女人

写大神观音的布施

当我再次回到胭脂街

我希望有间真正的胭脂铺开市

你的女儿脸带晕月之光华

而你满眼悲慈

拂尘扫落

我今生的相思

---没有胭脂铺的年代（2010－07－28　11：3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