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

一

无论我们活多久，这种事情终究要发生

像雨水消融在缄默的泥土里

生活推动飘摇的纸船泅过时间的海

那隔水的彼岸，是什么呢

比爱与死更古老的遗忘，因习惯而麻木

荒原的蒿草触痛回声

惋惜春花的墓冢上横卧着一支安详的箭镞

我在这里脱掉飘扬的白衫，漂洗流血的伤口

享受再生的微笑，邮寄给生前良知泯灭的年代

悲悯弃绝自己姓氏的部族、被神惩戒的叛徒

鄙夷虚构的狂欢，仰望鹰的天空

我无须隐讳那些阴暗的故事、那些镀金的谎言

我献与，我笃行，疼痛见证我活过

二

鱼贝和海藻，把我的香草送给你们

比人类良知更古老的赠品

海洋是大地蓝色的钵盂，那落日

不过是我不小心吐出的一点痰液

白昼的背后灿烂的群星，熄灭了华彩之后

也不过是我随性泼出的墨点

沿着河边和移动的栅栏裸露难熬的孤独

黎明的前夕，我就是一个路经这里的流浪汉

该腐烂的一定要腐烂，影子也不要留下

该复活的会复活，展现拈花的五指

昌耀说：“诗人，这个社会的怪物、孤儿浪子、单恋的情人

总是梦想着温情脉脉的纱幕净化一切污秽，

因自作多情的感动常常流下滚烫的泪水。”

三

我是白垩纪的泥土中沉睡了千年的红莲

时间惊醒的呓语是对囚徒的贵重的问候

雨水不来，风沙撞落蒲公英飞翔的欲望

青苔就要燃烧起来，致命的伤

无人需要伪道德的鉴别，多么明媚的暗淡

宁静的午后，荒野与河流走向远方

而这座城的红墙黛瓦盛装不了清晨的梦

深深浅浅的街巷表面上与世无争

一面漆黑的酒旗言说杜康的疼痛

麦粒深情地回忆，我的腹中灌满无休止的寒冷

恰是宋朝勾栏瓦肆深处最幽婉的哀怨

犁铧创造美丽的漩涡、温存的陷阱

一叠叠纸笺收割的不是诗，是参差错落的呻吟

四

芦花，我流浪在民间的干净的妹妹

她的身旁长满五彩的鱼群和曼妙的水草

沿着智慧的梯子，有海草歌唱

向阳坡地上的狗尾巴草挽留我指缝间的流沙

纯洁干净的芦花、刺藜、红枳，我纯洁的妹妹

我远嫁的姐姐用孱弱的肩膀支起残砖破瓦

父亲站成树，站成村口的一株老核桃树

蚂蚁诠释桃花的绚烂，蚯蚓咳嗽

风赶着牛羊回家了，风赶着牛羊回家了

牧马的人走失在茫茫的玉米地里

我还是那个夜里迷路的孩子，于黑暗中惊惧

与不眠的倦鸟放声高呼、嚎叫

妈妈，我要回家！妈妈，我要回家

五

夏天的刀划过女人平整的子宫

秋的孩子诞生，啼哭突兀而至

那是我，我的母亲，是你怀胎十月的孩子

僭领一份祭祀的肃穆，你说得没错

我在汹涌的水做成的大地上奔跑

我的身体燃烧青绿的鬼火，那是怨

梦的困倦，凌乱的荒原，一层层泥沙

我不要像一个枯坐的僧侣听取黄昏的钟声

你扶持不起败亡国王的行宫落下的王旗

容颜已老的妃子掬一把水，公主被玷污

未阉割完全的太监握紧坚硬的槟榔

想象力混淆，史书家作出伪证

偶尔吐露货真价实的只言片语

六

盲眼的说书人叩响红巾翠袖的门环

占卜师造访，江面上一只鸟转向

飞过斜晖脉脉的白蘋洲

飞过波心荡冷月无声的二十四桥

形毁骨销的炼丹者，消逝在喧嚣的集市里

静止的丹炉，反射飘忽不定的爱情

我早已解除和城堡签订的婚约

我一直谋算着，在某一个明媚的春天

天气暖和，与蒲公英携手一场痛快的私奔

就那么盲目地爱，为迟暮的爱情要一根手杖

做一把橡树的梳子，永久搁置在她的阳台

任由浑浊的月亮蔑视我，我直面乌鸦的唠叨

我要追随我的蒲公英，我的启蒙者

七

野地里的蛇儿果生长在逐渐淡化的记忆中

一只蝎子爬上我诗歌的门槛，我最尊敬的吊客

而蚂蚁，在匆匆赶来的路上

充满悖谬的典籍上绝不会刻录我反叛的言辞

回潮的真理，弥漫死亡气息的谵语

那逆行于水的歌吟，是你们虐杀了自己原始的人性

狡猾的老鼠偷走漏斗里的沙，和上水泥

筑一具装殓我尸骨的黑棺材，这是我的宿命

我没有朋友，你们从我的眼睛中看见溢出的湖水

你们是轻佻的代言人，是冷漠的旁观者

尖锐和刻薄在你们的脚下吹响集结号

在你们知道你们这群睁着眼睛的人中一个人醒着

你们知道一个人在你们这群睁着眼睛的人中醒着

八

洗脚城、食品店、歌舞厅、美容院

一个快餐文化的时代，劣质香烟

节目主持人女的是宫女男的是太监

舞台表面上美仑美奂，脂粉味十足的流行歌曲

婊子的子宫是男人膜拜的教堂

诗人需要忍受的堕落是如此强大

村庄的神祠破败不堪

我家的花椒树苦老了

我浇上雨水没有用

我洒上眼泪没有用

我泼上热血没有用

我作为泥塑的坐像瞬间崩塌

你们嘲笑这样的死亡同情牵牛花的失语

九

一条河流到了尽头，水鸟的喋喋不休只针对自己的干渴

鱼被一网打尽，下水道里的蛤蟆蛊惑

我很轻易就收集到花鸨淫乱的证据

在破旧的篱笆、肮脏的街道和熟悉的人们脸上阴谋荡漾

他们用钢筋水泥堵住我的喉咙

之前他们割断了张志新的嗓子枪决遇罗克

还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砌在墙里的历史他们都寻出根来

假借太阳的名义公开地屠杀，刽子手叫嚣

鸽子被猎枪击杀，蒙昧和谎言坐在高高的王座

不饶恕我说出常识，我得不到上帝的安慰

我讨厌金科玉律，单调而枯燥的条款

在没有人的时代我只愿做一个人

我绝不为了谄媚一个空虚的宇宙而放弃殉道

十

"必须点燃炉火，蜡烛的光亮已不能照亮。"

切?格瓦拉划响一根火柴，送葬的只有黑色的乌鸦

冥币与纸马，哭丧棒炸裂

放哀乐的喇叭哑了，你们装模作样地问

谁吓跑蹲在我棺材顶上的猫

蜣螂藏匿在牛羊的粪便里

锄头一下子就掀开蜈蚣的头盖骨

我的女儿在村庄边的石头上哭诉我的过去

葵花的须发是她的眼睫毛

而桃树上飘扬的月经带是挥师东进的旗帜

抛弃草原、牧场，听从自我之神的召唤

十字的天空，鱼在游弋，马儿奔跑，向西，向西

与庸俗在一起时不可能的，死是可能的

十一

“文字是你信手拈来的花是你指尖操纵的狐”

大氅在山上哀号，肃杀的风在山的另一边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树是灰色的

葡萄是灰色的

露珠被尘埃所驱赶，彩虹是一条蛇影

红樱桃倒卖偷来的红润和晶莹

治疗梅毒和痔疮阳痿的广告张牙舞爪

穿红舞鞋的莺莺燕燕踩着颠簸的脚步

“似乎所有人都在设法使我离开我自己”

十二

“我早就知道无论我活多久，这种事情还是一定会发生的。”

诸神只是多足的蚊虫，内在的手指撕碎古老的法典

病态的进香人，语无伦次

“这不是黑夜，而是光明！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不是虚无，而是永恒”

“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

碑石、青铜、羊皮纸、打结的绳子，描述死亡的盛宴

光明之子，白昼之子，请不要亵渎我的黑暗

我要回家，去那暗黑的深渊

去那神秘莫测的暗黑的深渊

我找到了最和谐的睡姿，躺在自己打造的棺材里

我的手中握着白色的花

十三

倒影贯穿城市，邮差不来

玫瑰信褪成夏日冥顽不灵的情欲

我的身体里全是死亡的荣耀

我再不用看见我的敌人，心胸狭窄的情妇

我将在腐烂祖父的地下腐烂

我将在腐烂父亲的地下腐烂

我不会用你们假意的哭声来欺骗自己

黑暗是我的路，是我的光明

搅浑了水，打破镜子

“忘记你们的有福了”

一切痛苦的都醒来了

我也有可能，那时你们将惊艳

我已把星光撒满了森林、山川、河流